长春宫中,琅嬅一手揽着一个女儿,柔声道:“你们慧娘娘被皇上禁了足,拘在咸福宫里想来闷得很,你俩多去陪陪她。”
嬿婉扑闪着一双桃花眼,笑得顽皮:“额娘不亲自陪着,就是女儿们去了,额娘难道就能放心了?”
琅嬅刮一刮她的鼻子,笑嗔道:“偏你磨人,连额娘也敢笑话了。”
嬿婉就拨弄拨弄璟瑟苹果一样的圆脸,笑道:“六宫之事都有皇玛嬷支应着,额娘闲在宫里,只怕心早就飞到慧娘娘身边了。”
她天生灵慧,心比比干多一窍,小小年纪却能瞧得清楚宫中的形势,自然也瞧得出皇帝如今的做法正显示出他是强弩之末了,因而并未太过忧心,反而有种即将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这才有心思与额娘玩笑。
琅嬅叹道:“皇上刚禁足了曦月,我若是就大张旗鼓地去瞧她,皇上知道了定然会不高兴。若是他恼了额娘倒也罢了,可永琏监国,本就是踩着皇上的忌讳,又常常得在皇上身边侍疾奏对,只怕皇上迁怒到了他的身上。”
她前世娇养璟瑟,有意不在女儿跟前显露后宫争斗和前朝政事,以至于让璟瑟轻信了晋嫔的话,跑到皇帝跟前自请抚蒙。若非有嬿婉相帮,恐怕母女之间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了。
吃够了教训,今生待两个女儿知事之后,她就有意慢慢教导她们。如今嬿婉和璟瑟都已经明理懂事儿,口风也严,她在孩子们跟前就再不避讳什么。
与其对皇帝虚假的疼爱抱有什么幻想,将来一个跟头跌去半生幸福荣辱,倒不如早早戳破幻梦,摆正心态和位置。
璟瑟缩了缩,撅嘴道:“皇阿玛就哥哥一个嫡子,还总是这样……”
琅嬅轻轻点她的小脑袋,提醒道:“这话往后不许再说了,知道你机灵,只在额娘、慧娘娘与你哥哥姐姐跟前说心里话。只是若是说顺口了,保不准哪日就一不小心秃噜了出来,岂非是给之间招来祸患呢?
见璟瑟乖巧点头,琅嬅才稍有安心,摩挲着小女儿的后背,轻叹道:“这回曦月倒是比我想在了前头,早递了话来,这些时日不许我去呢。”
只是环翠捎来的口信却不足为两个女儿道矣——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们但求长久。
琅嬅虽知道曦月说的是正理,如今太后主事,更不会叫被禁足的曦月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她也没什么可不安心的。可是一宫之隔却不能相见,却也难免牵肠挂肚。
璟瑟偎在额娘膝头,笑意融融:“额娘放心,我定然好生陪伴慧娘娘,日日缠着她,不叫她有孤独郁闷的时候。”
璟瑟也是小人精,看着额娘和姐姐的态度,她就晓得慧娘娘的禁足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
天塌下来还有额娘、慧娘娘与哥哥姐姐顶着呢,璟瑟并不忧惧,反而乐滋滋地想,这回少不得她来委屈一二,缠着慧娘娘好生再学一学琵琶。
想来慧娘娘只有精力头痛她在琵琶上毫无天分,不能腾出半分心思烦闷了。
嬿婉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刮着脸颊羞璟瑟:“‘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只是有你这只小青鸟飞去咸福宫,恐怕慧娘娘不光是孤独郁闷的时候,怕是连空暇的时候都没有了。”
璟瑟明眸皓齿,聪颖活泼,就连小小的骄矜也十分可爱,可唯独在学琵琶上一窍不通。若说她有十分的兴趣,那就有十分的没有天分。
曦月从高兴璟瑟在自己耳濡目染之下也喜欢琵琶,决心和栽培嬿婉一样栽培她,到铩羽而归,心生放弃不过两旬。
从屡战屡败,重振旗鼓,到彻底丧失勇气和信心,见璟瑟抱着琵琶来找她就绕着走,也不过半年的功夫。
璟瑟不依地扯着嬿婉的衣襟,几乎要越过琅嬅爬到嬿婉身上去了,被嬿婉在她腰间好一阵呵痒,才扭着身子躲回了琅嬅身后。
琅嬅被这两个孩子闹得没办法,待要躲开,让地方给这笑闹成一团的姊妹俩,却又被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往后仰倒躺下去,给嬿婉和璟瑟留下空间。
璟瑟刚刚从嬿婉的“魔爪”下逃离,喘着气儿靠在额娘躺下,好奇道:“我这只‘小青鸟’飞去咸福宫?那姐姐这只‘大青鸟’不飞过去吗?”
嬿婉摘下半坠不坠的金钗,拢一拢刚刚玩闹弄散了的鬓发,潋滟的桃花眼一扫,就是眼波流转的风致,她是回答璟瑟的话,却是对着琅嬅开口道:“额娘,我身为长女,虽不能像大哥与永琏一般为皇阿玛在前朝分忧,但在后宫为皇玛嬷和皇额娘分忧,为皇阿玛侍疾总是能做到的。”
琅嬅搭着嬿婉的手坐起身来,紧紧握着她柔嫩的小手,心头难免一紧道:“好孩子,你到慈宁宫去,为你皇玛嬷分忧就足够了。你皇玛嬷有你和柔淑一同在身边陪伴,定是十分欢喜。”
“至于你皇阿玛,他跟前自有宫妃照料,何苦再搭一个你进去?”
皇帝素来疼爱嬿婉这个嫡长女,尤其是近些年来,就是永琏也赶不上嬿婉的圣眷隆重。
可琅嬅却心知肚明,皇帝对公主们的疼爱虽比对皇位有威胁的阿哥们好一些,可依旧是不过尔尔。
别看皇帝对和敬疼爱非常,可真等科尔沁再求亲嫡长公主了,依着皇帝如今对慈宁宫和长春宫的态度,他照样会故作为难地推和敬去抚蒙。
她只怕皇帝病痛缠身,力不从心之时,更加不喜健康年轻的、朝气勃勃的永琏,连带着因着迁怒而撒气儿到了嬿婉头上。
嬿婉却心意已决,一双明眸认真地注视着琅嬅,恳切道:“额娘,我如今婚事已定,爵位已定,还有什么可叫皇阿玛拿捏的?皇阿玛就是迁怒于我,也不至于真将一个公主如何。况且有额娘与永琏在,就是皇阿玛也动摇不了我的根基。”
只听说过将皇帝将宫妃降位份、送冷宫的,还不曾有将公主降位份、送冷宫的道理。她的身份,就是天生的护身符。
琅嬅咬牙:“额娘就是宁愿自己去给皇上侍疾,也不让你去。”
嬿婉眼神清亮,如冰雪般剔透,摇摇头道:“皇阿玛是决计不会让额娘去侍疾的,长春宫中能去的人唯有我,也必须是我。只有我在皇阿玛身边,咱们的消息才是最灵透的,许多事才好提前有个防备。”
她在皇阿玛身边,也能借着那两分父女之情撒撒娇,好为永琏和大哥回转一二。
琅嬅银牙紧咬,璟瑟也如小兽一般警觉地竖起耳朵贴了过来,仰头拉着姐姐的另一只手:“那我与姐姐一同去!”
嬿婉却捏着她的鼻子笑道:“那慧娘娘跟前可就一只“小青鸟”都没有了,你舍得让慧娘娘难过吗?”
“姐姐去陪着皇阿玛,你要替姐姐去陪着慧娘娘呀。”
琅嬅与嬿婉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儿不曾吐露的未尽之意,璟瑟在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往皇帝跟前凑的。
嬿婉能去给皇帝侍疾,那是她有了进忠这个准额驸,有了固伦公主的爵位,没有什么可再供皇帝算计的。
而璟瑟虽已有爵位,可婚事未定,若是常常在皇帝身边晃悠,让皇帝又突然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心血来潮送璟瑟去抚蒙,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旁的不提,如今准噶尔尚且虎视眈眈呢。
琅嬅知晓嬿婉去侍疾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可心头却一万个不愿意,头一次强硬又坚决地驳了嬿婉的意思:“不行,你好生领着你妹妹去陪曦月。”
她连慈宁宫也不敢让嬿婉去了,太后在孙辈之中一向是最宠爱嬿婉,在这样的宠爱之外还更添一重欣赏。太后一向觉得,端淑长公主与嬿婉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郎,大有可为,太后指不定还会支持嬿婉去呢。
就像先帝最后病中的时候,已经出嫁的端淑长公主还回宫侍疾,视膳问安,晨昏不辍。琅嬅觉得,其中便少不了太后的示意。
当然,太后做得并无半分不对。端淑侍疾多日,先帝感动非常,盛赞其为诸公主中最贤孝之人,德行不下曾经给康熙爷侍疾的荣宪公主,甚至还按当年康熙爷给荣宪公主的赏赐,御赐了一件珍珠团龙袍给端淑长公主。
因着康熙爷的赏赐,即便荣宪公主的胞兄、曾经与先帝夺嫡的康熙爷三阿哥被先帝屡次夺爵,最终幽禁而亡,却半点儿不曾牵连到荣宪公主头上。先帝终身待荣宪公主颇为礼遇,连公主的葬礼都特许远超规格,令其穿着御赐的龙袍下葬的。
端淑长公主得了同样的待遇,自然保了终身的太平安顺。
嬿婉若是去磨着太后点头,太后想着旧事儿,说不得又来一出照猫画虎,不光是松口,还要大加鼓励呢。
“额娘——”
嬿婉的眉眼间带了央求之意,琅嬅却扭过头去。
她知道嬿婉去侍疾未必是坏事儿,可她并不乐意。
端淑长公主的兄弟是早早显出狠心的皇帝,嬿婉的兄弟却是与她这个姐姐感情极深的永琏。嬿婉不需要那么辛苦,更不需要给自己挣下名声尊荣来防备谁。
她也用不着女儿委屈自己去额外做什么。
嬿婉抱着琅嬅的手臂,软语央求道:“额娘,如今永琏为着咱们长春宫,也为了他自己,殚精竭虑地在前朝努力,女儿这个做姐姐的不能让弟弟比了下去,我是为了咱们长春宫,难道就不是为了我自己?”
“再者说了,额娘,皇阿玛跟前宫人多得很,女儿也不过是去陪伴问安,难道真还能让女儿上手去伺候不成?您放心吧,女儿不会真委屈了自己的。”
琅嬅抚着嬿婉还带着两分稚嫩的眉眼苦笑。
透过熟悉的眉眼,她晃神间仿佛瞧见了前世的嬿婉,一张芙蓉面娇柔纯净,可顾盼生辉的眸子下掩藏着的却是倔强与上进。
经历不同,人的本色却是一样的。嬿婉就不是愿意随遇而安或是坐享渔利的人,她非要自己向前披荆斩棘,亲手把握自己的命运不可。
琅嬅替她在耳后别一别掉落的发丝,深呼吸道:“好,额娘同意了。”
嬿婉还未露出喜色,就听琅嬅补充道:“只是就是额娘肯,你皇阿玛也未必点头。你得先答应额娘,若是皇上不同意,那也不许你撒娇痴缠,你便老老实实回来为你皇玛嬷分忧,陪伴额娘和曦月。”
“好!”嬿婉一口答应,缠着琅嬅亲亲热热道:“额娘放心吧,哪有牛不喝水强摁头的道理。女儿就是有再大本事,难道还能左右了皇阿玛的意思?”
若是她真能左右了,也不至于让大哥被急匆匆尴尬地推上台。
“你呀你呀,”琅嬅无奈地点着嬿婉的眉心,“保重自己最要紧,知道吗?”
嬿婉活泼地眨眨眼睛,如琼瑶为骨,秋水为神的花容上露出一个灵泛狡黠的笑来,秀气成采,光华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