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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八 琅嬅重生(九十一)侧殿
    到了侧殿,进忠先熟门熟路地请太后身边的宫女姐姐端来温水和面帕,又遣跟着嬿婉的小宫女去长春宫取嬿婉常用的面脂,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挽了袖子浸湿了帕子。

    才将帕子拧得半干不湿,进忠正双手捧着准备递给嬿婉,永琏便从他手里拿起帕子,小心给嬿婉敷在眼睛上,叮嘱道:“姐姐多敷一阵,眼睛便不红了。”

    嬿婉鼻子尚且还有些酸,瓮声瓮气道:“哪里就这样要紧了,你们也太小心了些。”

    只是到底是弟弟和进忠的一片好意,她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心意,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永琏认真摇摇头,摇了几下才想起姐姐的眼睛被遮着瞧不见,就开口道:“姐姐此言差矣,虽是初夏时节,可总有穿堂风在。这样吹了风,不好好敷一敷,只怕夜里眼睛疼。”

    进忠也附和道:“阿哥说得正是了,奴才这就让人泡了杞菊茶来,公主这几日多用些,也于眼睛有益。”

    相传苏东坡读书时离书本太近伤了眼睛,便是自创枸杞菊花茶以明目护眼。

    嬿婉更哭笑不得了,只好笑道:“晓得了,晓得了,我往后是再不敢迎风落泪的了。”

    永琏湃湿了另一块儿帕子预备着给嬿婉替换,闻言笑道:“正该如此呢,姐姐千金之躯,更该珍重自身才是。”

    棉帕下的朱唇嘴角弯弯,叫人只看着这两瓣樱花一样姣好的唇就能想到她此刻眉眼含笑的样子,正合了《诗经》中的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嬿婉听着永琏一本正经的话,不由得莞尔,玩笑道:“有你们两个小管家公在,从头管到脚了,我哪里敢不听呢?”

    永琏也跟着哈哈大笑,亲手给嬿婉拿起眼睛上的帕子,才露出一点儿小孩子的促狭:“姐姐知道就好,姐姐要是不肯听,我就跟璟瑟、进忠一起,日日在姐姐耳边念叨,直到姐姐‘开张圣听,广开忠谏之路’为止。”

    突然面对光明还有些不适应,嬿婉眨了眨眼睛,视野还有些模糊不清。她笑嗔道:“你这样乱引用,可算不算‘引喻失义’?若是尚书房的徐师傅听到了,必是要罚你了。传到皇阿玛耳朵里,也是要说你的。”

    自皇帝登基以来,便命鄂尔泰、张廷玉、朱轼、福敏、徐元梦等为皇子师傅,为永璜、永琏及陪读的宗室子侄、勋贵后人授读。最初并无固定的场所,先后在南薰殿、西长房、兆祥所授过课业。

    近来阿哥们搬到了新修好的南三所,皇帝又定下了乾清门内东庑五间作为上书房。此处就在皇帝禁御之前,皇帝在乾清宫中就能听到皇子读书之声,随时都可来稽查一二。

    师傅们的教授由经学至史学,最后到词章,处处援引经义、曲加化导。因着永琏早慧伶俐,少而能诵,又出身嫡长,尚书房的师傅对其寄予厚望的同时,更是训诲周挚,如精心雕琢璞玉一般用心教导他,说是训勉备至,耳提面命也不为过。

    徐元梦是难得的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满人,颇有几分书生意气在,若是听到了永琏拿诸葛亮《出师表》的圣人之言与嬿婉开玩笑,恐怕是要恼火的。

    嬿婉与永琏玩笑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是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模糊的视野的尽头,一双圆润的耳珠红得快要滴血。

    嗯,是小管家公脸红了呀。

    嬿婉眨眨眼睛,忽然觉得侧殿有些热。

    永琏眨眨眼睛,与嬿婉做起同样的动作时更体现出姐弟的肖似来,眉宇间的神态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他接过进忠新拧好的帕子,小手一指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后落到了进忠的方向,佯作吓唬他道,“进忠也知,侧殿中只有我们三人,若是走漏了风声,我只能算作是你说的了。”

    进忠配合得做出害怕的样子来,一个劲儿地往嬿婉的身后躲:“奴才的嘴可是最严了,阿哥也不能冤枉了好人,否则京城恐怕要来一出六月飞雪了。”

    永琏先给嬿婉的眼睛上敷好了新帕子,然后如玩老鹞叼小鸡一般,搁着嬿婉就作势要抓进忠,他才伸手要将人从姐姐身边勾回来,动作却逐渐慢了下来。

    永琏站定了,有些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道:“你们脸怎么都这么红?”

    嬿婉觉得自己的耳根也有些发烫了,勉强道:“都是初夏时节了,热得厉害,偏偏还不到用冰的时候,可不是热得人脸红呢。”

    进忠站在嬿婉身侧,强忍着转身将目光落在嬿婉身上的冲动,却如面前摆了骨头的小狗一般,就算强忍着不去吃却也抵抗不住刻在骨子里的在意。

    他在永琏的灼灼眼神下躲闪了一瞬目光,就转而理直气壮地附和道:“公主说的是,阿哥的脸也有些红,只是阿哥瞧不见自己罢了。”

    公主说的,自然都是对的。

    永琏摸了摸自己的脸,便信以为真道:“天是热了,姐姐若是怕热,不如早些用冰才好,只是仔细寒气伤了身子。”

    嬿婉几乎不敢往进忠的方向看了,也不好意思瞧被自己糊弄的弟弟,好在有覆在眼睛上的帕子做了遮挡,才不叫她更为窘迫。

    她勉强道:“初夏时节,确实不急。”

    又忙转移话题道:“姑姑们正陪着皇玛姆说话,母女相逢,自是难舍难分的,实在不好打扰。”

    嬿婉顿了顿,柔声道:“永琏,你与进忠有心给皇玛姆请安是好,只是今日却未必是时候了。我看不如你们明日再来。额娘与各位娘娘们也是明日晨起一并来请安的。”

    永琏的目光透过层层窗棱往慈宁宫的正殿望去,叹息如羽毛落地一般轻:“姐姐说的是,我明白的。”

    明白皇玛姆离宫自有她不可诉之于口的无奈,明白两位姑姑与皇玛姆被迫分离两地的苦楚,明白这无奈和苦楚的尽头,或许是同一个人造成的。

    三人都静默了。

    进忠对着皇帝的嫡长女、嫡长子,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双姐弟,心中却不无心疼之意。

    偌大的皇宫之中,金枝玉叶们自是金尊玉贵,金莼玉粒在喉,金奴玉婢在侧,比之阡陌土地之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比之悬梁刺股多年依靠科举晋身的寒门士子,比之征战沙场不知何时马革裹尸还的将军士兵,比之同处皇宫之中却不得不日日伺候人的太监宫女,都不知幸运了多少。

    可即使如此,他们就能遂心如意,没有烦恼吗?

    这世界唯一公平的事儿,大概就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人难舍七情。

    贪、嗔、痴、妄、慢,何人能解五毒?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衰,八难最为公平。

    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问题要面对,无论是谁都不会是那个例外。

    而在永琏望不到的视线尽头,沉沉睡去的柔淑白嫩的小脸上犹然挂着泪珠,梦里依旧在撅着小嘴,嘀嘀咕咕地喃喃着额娘,睡着了也抓着太后的袖子不肯放。

    太后怜爱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对着她苹果一样的小脸左亲右亲,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平她的手指,将自己的袍袖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

    柔淑因着太后回宫,从前几日开始就激动地睡不着觉了,今日又是随皇帝迎接的大典,又是与额娘久别重逢的欢欣,才说了一炷香的时候的话,就已经困得哈气连天,在额娘和姐姐的簇拥下安心睡着了。

    见柔淑长公主睡得安稳了,太后才缓缓起身,放下帷幔,执着端淑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

    两人坐在榻上,太后张开双臂抱着端淑,端淑就如在豆蔻年华还未出阁时一般,亲昵地依偎在太后怀中,脑袋枕在太后的肩膀上。母女俩相互依靠着,叠起来的影子被初夏暖烘烘的阳光拉长又拉长,投影在慈宁宫的窗棱上,就仿佛是一个人的影子一般。

    “恒娖,这两年你过得可好?可有不长眼的人敢为难你?额驸和富察夫人待你可好?”

    太后怀抱着女儿柔软的身子,如连珠炮一般问着。

    端淑偎在她怀里,不像是在柔淑和嬿婉面前的端庄沉稳,露出了小女儿的爱娇来,黏乎乎地撒娇道:“额娘一口气问这么多,可要女儿回答哪一个嘛。”

    太后点着她的鼻头笑道:“真该叫嬿婉和璟瑟来瞧瞧,她们的姑姑是个什么样儿的歪缠性子。”

    端淑长公主越发不依了,抱着太后的胳膊摇啊摇啊地撒娇。

    母女俩笑闹了半晌,端淑在用头蹭着额娘的面颊,笑道:“额娘放心,我这两年过得极好。皇兄常常有赏赐下来,皇嫂也是真心待我好,宫中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不忘了我与恒媞。简直是嬿婉和璟瑟有什么,我和恒媞就有什么。”

    她面上飞霞,托着脸道:“女儿有时候都难为情了,恒媞也就罢了,女儿都是成婚的人了,还被皇嫂这样当女儿养着。”

    “有皇兄皇嫂这样护着,王叔王婶待柔淑也极好,又哪里敢有人为难女儿和恒媞呢?”

    太后笑呵呵的,不住地摩挲着端淑长公主纤薄的脊背:“那是你皇嫂疼你,你皇嫂大婚的时候你才几岁,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又是嫁到了你皇嫂的母家,可不是就当女儿一般养着么。”

    琅嬅的品性如何,她是最信任不过的了。

    至于皇帝,有自己为他解决乌拉那拉氏和毓瑚这两个大麻烦的情面在,皇帝多抬举端淑与柔淑两分也是应当应分的。

    端淑素来是个知道心疼人的好孩子,最是报喜不报忧不过。听她对琅嬅赞不绝口,再对比对皇帝只言片语的提起,就知道皇帝恐怕也没有多将两个妹妹放在心上。

    也是,不到三年的功夫,后宫新添了多少妃妾和皇嗣,皇帝又还有几分心思能分给两个妹妹呢?

    太后刮刮女儿的柔软的小脸,笑道:“额娘问了三个问题,你这么不回答最要紧的呢?”

    “额驸,额驸待你如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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