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深处,一间隔绝了外界血火喧嚣的奢华房间内,青木门杨兴义正与阴山会首领崔判相对而坐。
二人之间那张沉阴铁木矮几上,鎏金茶具流光溢彩,茶香四溢。
杨兴义此刻正端起一只薄如蝉翼、胎质细腻如脂、内蕴云霞的玉盏,观察着盏中的茶汤。
盏中茶汤色泽奇异,并非寻常碧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澄澈的琥珀金色。
茶汤中心,更有一缕缕比发丝还细的、宛如活物的淡金色雾丝在缓缓盘旋、升腾,聚而不散。
在崔判头顶皮帽上那颗忽闪忽闪的水煞邪祟丹照耀下,显得神圣而神秘。
杨兴义观察半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以他炼丹期三层的修为与青木门的见识,寻常玄茶早已难入法眼。
但这茶……似乎不同。
色泽上等暂且不提,光是这茶香就与上等丹药的香气无异。
这香气初闻清雅,似空谷幽兰带着晨露,再品,则有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仿佛能涤荡神魂尘埃。
细嗅之下,竟又隐约透出一股源于大地深处的厚重暖意,与那凉意交织,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与韵律。
杨兴义心中啧啧称奇,随后不再犹豫,将玉盏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刹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直透脏腑的温润。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而精纯的生命之气混合着某种安抚紫府的奇异韵味,轰然在口中化开!
“好茶!”
饶是以杨兴义的身份定力,也忍不住脱口而出,赞了一声。
他放下玉盏,眼中精光湛湛,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崔判,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叹服:“崔首领,此茶……是否是五十年发芽,五十年成叶,需以先天壬水与太阳真火余烬交替蕴养九九八十一载的玄心灵芽!”
他一口气道出此茶的特征与惊世骇俗的来历,眼中精光闪烁,心中震动不已。
这“玄心灵芽”在青木门的古老药经中有着详细记载,被誉为“洗练根基,滋神养魂”的圣品。
长期饮用,对炼丹期玄者巩固境界、纯化法力有不可思议的奇效,甚至对冲击小瓶颈都有微弱助益。
可惜因其生长条件苛刻至极,炼制之法几近失传,早已是有价无市的事物。
他万万没想到,竟能在彔国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阴山会首领这里品尝到!实在是令他感到惊讶至极。
崔判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堪称“矜持”的笑意。
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皮帽上那颗幽光闪烁的水煞邪祟丹,邪丹微光荡漾,与他平淡的语调相和:“杨先生博闻强识,慧眼如炬。不错,正是那玄心灵芽。”
“些许粗茶,能得杨先生如此赞誉,崔某荣幸之至。”
他语气平淡,仿佛拿出的只是寻常待客之物,但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自得,却暴露了此茶的非凡。
轰——!
突然!
一声由远及近的沉闷声响猛然传来,震得房间四壁的火烛光晕一阵摇曳,矮几上的鎏金茶具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房间内的静谧雅致氛围瞬间被打破。
“嗯?!”
崔判眼神一凝,刚要起身却被眼前的杨兴义抬手轻轻按住了。
“呵呵,崔首领莫惊,我带来的那些玄镜使个个实力不俗,法力深厚,想必刚才是寻到了正主,动静难免大了点。若是不慎损了贵宝地的些许物件,杨某稍后定当按价赔偿,分文不少。”
他话音平和,仿佛窗外那声沉闷巨响与随之而来的轻微地震感,不过是友邻修缮房屋时不慎落下的榔头。
崔判被按住手腕,只觉一股温润却沛然莫御的法力透体而入,瞬间抚平了他因惊变而骤然催动的气血,让他重新坐稳。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但随即便只是略微僵硬地笑了笑,重新坐下。
“杨先生言重了。”
“既是玄镜司的诸位好汉在办事,有些许声响也是常理。只是……”
话音未落。
只听“轰——!”“轰——!”“轰——!”
又是接连数十声闷响,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沉!
仿佛有巨人手持重锤,狠狠砸在鬼城的大地上疯狂锤击!
这一次,不再是茶盏相碰,而是整个房间的轻轻摇曳!
“咔嚓!”
矮几上一只未曾使用的空置鎏金茶杯被震得滑落边缘,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碎片四溅!
崔判脸上那抹强撑的“矜持”笑意,此刻再也挂不住了,彻底僵在脸上,随即化为一片铁青。
他死死盯着对面依旧端坐的杨兴义,灰白色的瞳孔中再无丝毫掩饰,充满了惊怒、质疑,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森然:“杨、先、生!”
“有些事我再重申一遍!我阴山会虽在此地是小帮派,但背后可是仰仗着彔国十二城之一,顶顶有名的骷髅堡吃饭的!你说话可要言而有信!”
杨兴义面对崔判的厉声质问与隐隐的威胁,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不仅未减,反而加深了些许。他轻轻放下手中玉盏,盏底与沉阴铁木桌面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骷髅堡的大名,杨某自然知晓。”
“此前答应你的条件,也必然会一一做到。”
“不过有些话,我作为前辈,也有必要和你再讲的更清楚一些!”
“我等此行,已然知会过彔国各方势力,并且提前照会过彔巫萨满。现如今这名需要被缉拿的要犯,乃是我朝甲字第七号通缉要犯‘吴狠’。”
“此人身上牵扯叛国叛道、勾结邪教、谋害世家嫡系、盗窃青木门宗门重器等数桩大案,乃我朝必得之人。”
“骷髅堡固然势大,但不知……是否会为了这等小事,就公然拦截我朝有司依法办案,担上一个包庇钦犯、干预我大齐云内务的干系?”
话音刚落,一股炼丹期独有的丹威已然慢慢弥散开来。
带着一股令人感到轻柔,却又不失威胁的感觉。
没办法。
敌强我弱,理由充分,好处给足。
三者相加之下,仅有炼精期九层的崔判,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
连忙强装镇定的笑了笑,随后给杨兴义慢慢续上了一杯。
“您说的对……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了些,请。”
杨兴义见状,笑呵呵地撤了丹威,随后端起茶杯美滋滋地抿上一口,模样好不自在。
其实,这里毕竟是他人地盘,他杨兴义即便仗着境界和利益强压对方一头,但也不好太过猖狂。
更何况,他这个炼丹期三层境界,是纯靠家族之中的海量丹药堆出来的。
并且自己所修炼的那门《长春玄功》对敌时有几斤几两,他是清楚的。
此玄功是以法力浑厚绵长、回气迅速着称,修炼出的法力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在治疗、温养、炼丹、培育灵植等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但论及杀伐争斗、临阵爆发,在百岳千山诸多宗门玄功中只能算中下等。
恐怕若是遇上一些根基扎实、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炼丹期一层的玄者,他也得避之三分。
不然以他的境界,也不会和这个什么所谓的阴山会首领,谈什么条件了。
若是在齐云国,对方甚至都没有和他坐下来面对面交谈的资格,只有在边上听候吩咐的份儿。
这般想着,杨兴义轻蔑一笑,茶再好喝,喝了几杯他也喝腻了,刚打算起身瞅瞅外面战况如何了。
谁料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
崔判眉头微微一蹙,吩咐道。
话毕,就见一位面色凝重的手下推门而入。
对方脚步匆匆上前先是拱手对着杨兴义拜了两拜,随后连忙凑到崔判耳旁,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话音虽短,但却只见崔判听后,脸色竟猛然一变。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