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儿子跃跃欲试的模样,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仅仅说教,是无法撼动李念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优越感的。
有些道理,只有让现实这块坚硬的石头,狠狠的硌他一次,他才能真正明白。
狩猎的号角声吹响,围场的大门轰然打开。
李念一马当先,冲入了广阔的山林。
很快就发现了一头毛色油亮的梅花鹿,心中大喜,立刻催马追了上去。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他的骑术确实精湛,在林间穿梭自如。
那头梅花鹿虽然灵巧,却也几次险些被他追上。
这让李念的自信心愈发膨胀,他一心只想拿下这头漂亮的猎物,完全忽略了周围环境的变化。
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悄悄偏西。
身边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地形也越来越复杂。
那些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早已被他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当那头梅花鹿最终消失在一片密林深处时,李念才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周围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来时的路。
“喂!有人吗?”试着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山谷间的回音。
起初的自信,开始被一丝慌乱所取代。
试图循着马蹄印返回,但在落满枯叶的林地里,那些印记早已模糊不清。
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林中乱转,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秋夜的山林,寒意刺骨。白日里还算温和的山风,此刻变的如同刀子一般,刮的他脸颊生疼。
黑暗中,不知名的野兽发出阵阵嚎叫,更是让他心惊胆战。
饥饿、寒冷和恐惧,如同三条毒蛇,紧紧的缠住了这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助。
引以为傲的骑射之术,在辨别方向寻找食物这些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面前,显的一文不值。
想起了那些被他轻蔑的称为泥腿子的猎户农夫。
忽然意识到,那些人若是身处此地,一定能轻易的辨别方向,能找到可以果腹的野果,能生起一堆火来取暖驱兽。
而他帝国的皇子,未来的储君,除了瑟瑟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夜对李念来说,漫长的就好像没有尽头。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林间的雾气时,李北玄的身影出现在了李念的面前。
依旧穿着那身狩猎的劲装,神情平静,就好像只是清晨出来散步。
看到父亲的那一刻,李念所有的后怕都涌了上来,眼圈一红,差点哭出声来。
然而李北玄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上前安慰,更没有一句心疼的责备。
只是平静的翻身下马,走到狼狈不堪的儿子面前。
淡淡的问道:“现在,你还觉得那些能轻易在山中辨别方向、找到食物的猎户,是愚笨的下等人吗?”
李念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父亲的眼神深邃如海,没有丝毫波澜,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他想起了自己昨日的狂妄,想起了在码头上对那些工役的不屑,脸上火辣辣的,羞愧的低下了头。
“父亲……我……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无比真诚。
李北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马鞍上解下一个水囊一包肉干递给了他。
回去的路上,父子二人一路无言。
但李北玄知道,这一夜山林中的饥寒恐惧,已经在他儿子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将让他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身份与能力之间究竟孰轻孰重。
一个人的价值,究竟是由他的血脉来决定,还是由他能为这个世界创造什么来决定。
在李北玄着手重塑帝国官僚体系的同时,另一场意义深远的变革,正在后宫之中悄然酝酿。
这场变革的发起者,是来自楚国的孙倾城。
不同于赢丽质的帝王视角和李北玄的全局谋划,孙倾城的心思更为细腻,她的目光,常常会落在那些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角落。
自从来到大武,她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大武的工业化进程一日千里,工厂、铁路、蒸汽轮船,这些庞然大物无一不彰显着帝国的强盛。
然而创造出这一切的工匠们,其社会地位却并未得到相应的提升。
诚然,比起前朝,他们的收入增加了,生活改善了,不再被视为贱业。
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依旧如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整个社会。
一个在车间里奋斗了一辈子的老师傅,哪怕技艺再如何精湛,在世人眼中,终究只是一个匠人。
他们的儿子,最大的愿望依然是读书科举,而不是继承父辈的衣钵。
这种社会地位的固化,导致了上升渠道的极度狭窄。
许多身怀绝技的老师傅,一辈子都无法突破那层身份的天花板。
经验也往往随着他们的老去,无法得到传承发扬。
孙倾城敏锐的察觉到,这对于一个以工业立国的帝国而言,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危机。
如果不能给予工匠群体应有的尊重,那么创新的源泉终将枯竭。
这天,她带着女儿玉瑶,去探望正在皇家工坊里痴迷于研究一台新型内燃机的太上皇孙无须。
工坊内,孙无须正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围着一台复杂的机器激烈的讨论着。
他们时而争的面红耳赤,时而又一同陷入沉思,身上沾满了油污。
孙倾城注意到,其中一位姓张的老师傅,在讲解一个关键的齿轮咬合问题时,思路清晰,见解独到,连孙无须都听的连连点头。
后来闲聊时,孙倾城才得知,这位张师傅是帝国第一代蒸汽机车制造的元老,一辈子都在和钢铁打交道,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机器的任何一丝异响。
可就是这样一位顶尖的人才,至今仍是一个没有品阶的白身匠户,。
儿子在京城一家商行里当账房,觉得比自己父亲有出息。
这件事深深的触动了孙倾城。
当晚,她没有去找李北玄,而是直接来到了赢丽质处理政务的紫宸殿。
这件事,由女帝亲自推动,远比通过摄政王下令要名正言顺,也更能体现出皇权对工匠群体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