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对着全场举了举,薄钢板手套碰在玻璃瓶上,发出清脆的响:“来,干一个!今天不醉不归!”
“干!” 三十多道声音撞在一起,震得吊灯轻轻摇晃,红烧肘子的香气混着烟味、酒香,在包间里弥漫开来,像一幅热热闹闹的画。
我抿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却暖烘烘的。原来当肖爷,也不全是硬邦邦的规矩,还有这样热腾腾的烟火气。
妈呀,吓死爷了!
心里突然冒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下来,后背甚至沁出了层薄汗。刚才站在桌前训话时,腿肚子都在钢板皮靴里偷偷打颤,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更怕王少那家伙憋笑憋到忍不住,突然喊出一句 “静静你演够了没”。好在,规矩总算立好了,弟兄们的眼神里有敬畏,也有认下 “自家人” 的热乎劲,这关总算过了。
赶紧摸出兜里的黄鹤楼,烟盒被体温焐得温热。刚抽出一支夹在指间,唐联就眼疾手快地摸来打火机,“咔嗒” 一声凑到我面前,火苗在他掌心稳稳地跳着,映得他脸上的笑格外殷勤:“肖爷,您抽烟。”
我微微低头,让火苗舔上烟卷,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往下沉,把刚才那点残余的紧张也冲散了些。吐出的烟圈在灯光下慢慢散开,混进包间里的热闹气里,倒像是给这场景添了层滤镜。
“肖爷,这是您爱吃的肘子。” 李老四端着个白瓷碗凑过来,碗里是刚剔下来的肘子肉,肥瘦相间,还浇了两勺浓稠的酱汁,油光锃亮的看着就馋人。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酱油渍,“刚出锅的,热乎着呢,您快尝尝。”
我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肖爷啥时候跟人说过我爱吃肘子了?
这分明是肖静的最爱。上次跟王少来这儿吃饭,我抱着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还念叨着 “这肘子炖得比我妈做的还香”,估计是被哪个弟兄听了去,记成 “肖爷爱吃” 了。
心里的小鼓 “咚咚” 敲了两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用夹着烟的手挥了挥:“放这儿吧。”
“哎!” 李老四赶紧把碗放在我手边,又颠颠地跑回自己座位,还不忘回头冲我咧嘴笑。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肘子肉。酱汁浓郁,肉皮糯得入口即化,瘦肉也炖得酥烂,确实好吃。可一想到自己现在是 “肖爷”,总不能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只好小口小口地嚼着,尽量维持着 “斯文” 的假象。
“肖爷,你打架这么狠,吃东西这么斯文啊!” 刚子在对面桌嚷嚷起来,他正抱着个肘子啃得满脸是油,说话时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上次看您在码头揍姬涛那小子,拳头挥得跟流星似的,我还以为您吃饭也得跟抢似的呢!”
这话一出,满桌弟兄都笑起来,刚子笑得最欢,一口肘子差点喷在对面老马身上,连王少都低低地勾了勾嘴角,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晃了晃,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了;阿洛那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眉峰似乎也微微动了动,像是被这热烘烘的气氛焐化了半分,目光扫过我时,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我夹着肘子的手顿在半空,脸颊烫得像贴了暖宝宝 —— 总不能跟这群糙老爷们说,我不敢张大嘴是怕假发片跑偏,更怕束胸带勒得喘不上气吧?只能硬着头皮把肉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假装没听见刚子的调侃。
正想着要不要再夹块肉掩饰尴尬,坐在王少旁边的一个小兄弟突然探过头,手里还举着半瓶啤酒,带着点酒意问:“哥,嫂子怎么没来?上次见过一回,长得跟画里似的,今天庆功宴怎么没跟您一块儿来?”
“哇靠!” 我心里瞬间炸了毛,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捏断 —— 这弟兄怕不是个漏风的喇叭?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压下去的慌乱又 “腾” 地窜上来,连带着耳根都烧得慌。
眼角的余光飞快瞟向王少,他显然也没料到会被这么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慵懒:“她学校有事,晚点过来。”
“哦 ——” 那弟兄拖长了调子,眼里的八卦光芒比桌上的灯泡还亮,“是不是怕见我们这些大老粗啊?嫂子那么斯文,肯定看不得我们喝酒划拳。”
“别瞎猜。” 王少拿起酒瓶给他续了点酒,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我这边扫了扫,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就是…… 有点害羞。”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肘子咽下去 —— 害羞?肖爷我什么时候害过羞!这老王分明是故意的!
刚想低头灌口啤酒压惊,李老四突然凑过来,手里还拿着根没抽完的烟,神秘兮兮地说:“肖爷,您跟王少、洛哥这么铁,肯定见过嫂子吧?是不是真跟他们说的似的,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咳咳 ——” 我被烟味呛得咳嗽起来,薄钢板手套在桌上胡乱扒拉着找水杯,脑子里飞速转着怎么圆这个谎。说好看吧,显得太刻意;说不好看吧,王少那家伙指不定晚上怎么报复我……
“问这个干嘛?” 阿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沸水里,瞬间让那点八卦的热乎气降了温。他抬眼看了看李老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沉稳得像在敲某种暗号,“喝酒。”
李老四愣了愣,显然没料到阿洛会突然接话,手里的烟卷差点烫到手指,赶紧端起酒杯往嘴边送:“哎!喝酒喝酒!不说这个了!”
周围的弟兄们也识趣地跟着举杯,碰杯声 “叮叮当当” 响成一片,刚才那点围绕 “嫂子” 的热乎劲,总算被压了下去。
我却觉得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束胸带勒得胸口发闷 —— 再这么下去,指不定哪个弟兄又冒出什么刁钻问题。王少那家伙正低头抿酒,肩膀却抖得像揣了只兔子,明摆着看我笑话;阿洛虽然面无表情,可那眼神扫过来时,分明带着 “你撑不住了” 的了然。
不行,必须立刻马上去换掉这身肖爷行装,换回我自己的衣服!等会儿以 “嫂子” 的身份从外面进来,既能圆了刚才的话,又能躲开这群眼尖的弟兄,简直完美!
我把筷子往碗沿一放,竹筷碰在白瓷碗上发出清脆的 “笃” 一声,像在满桌的喧闹里敲了记利落的休止符。戴着薄钢板手套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借着这股力道稳稳站起身,椅子腿在厚厚的红地毯上蹭出 “沙沙” 的响,在弟兄们碰杯的脆声和笑闹声里,反倒显得格外有分量。
“弟兄们先吃,” 我开口时,声音依旧维持着肖爷的沉哑,目光扫过满桌狼吞虎咽的身影,故意在王少和阿洛脸上多停了半秒 —— 前者正端着酒杯挑眉看我,后者则垂眸把玩着酒瓶,指节泛白的样子像在憋笑,“我还有事,先走了。”
最后几个字落地,我扬声喊:“唐联!”
“诶!肖爷,您不吃了?” 唐联正跟刚子碰杯,听见喊声立刻放下酒瓶,袖口沾着的啤酒沫都没顾上擦,快步跑过来时,眼尾悄悄朝我眨了眨 ——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知道了,要换身份了是吧”。
“毕竟是三堂共主,” 我刻意把 “共主” 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既像是说给弟兄们听,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别露破绽,目光扫过窗外时,雪光正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亮斑,“手头上还有很多事没忙完,先走一步。”
“好嘞!肖爷,我送您出去!” 唐联立刻挺直了背,对着满桌弟兄扬声说,“肖爷这是为三堂的事操劳,咱们继续喝,别耽误正事!” 说着往我身后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句,“包我早就帮您从我车上取来了,在楼梯间等着呢。”
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走。”
钢板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唐联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路过王少身边时,那家伙突然低笑一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肖爷慢走,‘嫂子’早点来啊。”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只能攥紧了拳头往前走,薄钢板手套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刚子在后面喊:“肖爷路上小心!” 李老四也跟着嚷嚷:“等您忙完了,咱再聚一场!”
“知道了。”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推开门时,走廊里的冷空气 “呼” 地涌进来,带着点走廊尽头通风口灌进来的凉意,像块冰棱贴在脸上,刚好吹散了包间里的酒气和肉香,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走到楼梯口,唐联往消防栓后面探了探手,拎出个黑色帆布包 —— 正是我中午偷放在他机车上的肖爷装备包,包角还沾着点机车链条蹭的油污。他冲我扬了扬下巴,眼底藏着笑:“早给您挪这儿了,放心,没人看见。”
“先等我,” 我抓过包往肩上一甩,拉链撞在后背发出 “哐当” 一声,“我去厕所换装备!”
说完背着包就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冲,钢板皮靴踩在瓷砖地上,发出 “噔噔噔” 的响,像在跟时间赛跑。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我反锁上门,把包往洗手台上一扔,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解束胸带。
束胸带勒得肋骨发疼,扯开魔术贴时发出 “刺啦” 一声,胸口突然松开的瞬间,我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像只被松了绑的鸟。接着扯掉头上的棒球帽,深灰色的假发跟着滑下来,露出里面乱糟糟的真头发,我对着镜子抓了两把,把贴在额角的碎发捋开。
脱下黑色加绒卫衣,换上自己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时,熟悉的安全感涌上来 —— 这才是属于 “静静” 的衣服,带着点王少上次帮我洗时留下的洗衣液香味。冲锋衣的帽子被我顺手翻到后面,露出整张脸,省得等会儿进门时被弟兄们看出端倪。
收拾好假发、卫衣和束胸带,一股脑塞进装备包,拉上拉链的瞬间,我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完蛋!
脚上还穿着那双笨重的钢板皮靴,靴筒蹭着冲锋衣的裤脚,怎么看怎么别扭。出门时光顾着带装备,压根没想起换鞋子,现在全身上下就这双靴子透着 “肖爷” 的痕迹,要是被眼尖的弟兄看见……
我急得在洗手间里转圈,钢板皮靴踩在瓷砖上 “咚咚” 响,像在敲鼓。
“阿联哥……” 我扒着门缝往外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没辙的委屈。
“咋了小静?” 唐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带着点嚼口香糖的动静,“换好了?”
“我鞋子没带!” 我对着门缝皱眉头,语气里的焦躁藏不住,“脚上还是钢板靴呢,这出去不穿帮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唐联低低的笑声:“慌啥?我给您备着呢。”
“啥?” 我愣了愣。
洗手间的门被他从外面敲了敲,接着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拎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底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印 —— 是我的鞋!
“早上看您穿着钢板靴出门,就猜您八成会忘,” 唐联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特意从您寝室楼下的鞋架上拿的,顺带帮您刷了刷鞋带。”
我一把抓过运动鞋,鞋底的温热透过指尖传过来,心里突然松了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你咋啥都知道?”
“跟您混这么久,这点眼力见还没有?” 唐联在门外笑,“快点换,王少刚发消息问‘嫂子’啥时候到,我跟他说路上堵车了。”
“知道了!” 我脱钢板靴时差点没站稳,靴筒又硬又沉,像焊在脚上似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扒下来,脚踝处勒出一圈红印,摸上去有点发烫。换上自己的白色运动鞋,踩在瓷砖地上轻飘飘的,像踩在晒过的棉花上,连脚趾头都舒展了,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 果然还是自己的鞋最合脚。
我把装着肖爷装备的双肩包往门外一递,唐联伸手接住,包带在他胳膊上勒出两道印子。“先去你机车上放好,” 我叮嘱道,“别让人看见,特别是刚子那帮眼尖的。”
“放心吧,” 唐联掂了掂包,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我往机车棚最里面塞,保证比藏私房钱还严实。”
“少贫嘴。”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关上门继续在厕所里捣鼓。解开束发绳的瞬间,及腰长发 “唰” 地披散下来,发尾还带着点烫过的微卷,垂在冲锋衣上,瞬间把身上那点冷硬气全冲散了。
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把额前的碎发捋得服帖些,又对着镜面做了几个面部动作 —— 不能皱眉,肖爷的习惯性皱眉太凶;不能面无表情,那会像阿洛的冰山脸;得笑,要笑得温和点,像平时跟王少撒娇时那样,眼睛弯成月牙儿,嘴角带点浅浅的梨涡。
“温柔,对,要温柔。” 我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抬手捏了捏脸颊,指腹蹭过有点发烫的皮肤,试图让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 肖爷的脸绷得太久,生怕等会儿笑起来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僵得吓人。
最后检查了一遍冲锋衣的拉链,拉到胸口下方的位置,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领口,既不显得拘谨,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柔和。又摸了摸兜里的草莓牛奶,包装盒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块小小的定心丸,让心里踏实了些。
“小静,好了吗?我包已经放好了!” 唐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估计是怕王少那家伙又发消息来查岗。
“好了好了!” 我对着镜子最后笑了一下,眼角弯出浅浅的弧度,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 —— 嗯,这个表情很自然,像平时跟王少撒娇要零食时的样子。确认没什么破绽,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有点暖黄,照在发梢上泛着点柔和的光。唐联靠在墙边玩手机,见我出来,立刻揣起手机,上下打量我两眼:“成,看不出半点肖爷的影子了。”
我白了他一眼:“废话,也不看是谁。”
“是是是,您厉害,” 唐联笑着往楼梯口扬了扬下巴,“赶紧上去吧,再晚点王少该亲自下来逮人了。”
我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 ——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们,慌啥?刚子、李老四他们,上次在码头见过 “嫂子” 的模糊影子,老马更是看着我从穿校服的丫头长成现在这样,有什么好怕的?直接进!
踩着轻快的步子往三楼走,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只有发尾偶尔扫过冲锋衣,发出 “沙沙” 的轻响。越靠近 302 包间,里面的喧闹声就越清晰,夹杂着碰杯声和说笑声,热乎得让人心里发暖。
走到包间门口,我甚至能听见王少的声音,他好像在跟阿洛说什么,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停在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咔哒” 一声轻响,包间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半秒,几十道目光 “唰” 地全落在我身上。
我扬起提前准备好的笑容,目光先落在王少身上,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举着个啤酒瓶,看见我的瞬间,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浓浓的笑意取代,像突然被点燃的烟火,亮得晃眼。
阿洛坐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个空酒杯,抬眼看过来时,眼神平静无波,可我总觉得,他那微微勾起的嘴角,藏着点 “果然如此” 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