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建委的李主任开口了:“课题的设想我同意。但经费从哪里出?抽调哪些单位的人?试点城市选哪里?这些都需要具体方案。”
熊光明早有准备:“经费可以从三线建设备用金里划拨一部分,人员以中国科学院地质所、国家地震局为骨干,再抽调建工部、人防办、卫生部的专家。至于试点城市~~~”
他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我建议选唐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理由?”李主任问。
“第一,唐山是典型的重工业城市,煤炭、钢铁、陶瓷,产业链完整,一旦受损对国家经济影响巨大;第二,唐山市区与矿区交织,老旧建筑多,人口密度大,防灾的样本意义突出;第三点嘛~~”
熊光明加重了语气,“唐山地处华北地震带,历史上就有过强震记录。选唐山,最能检验我们这个课题的实用性。”
“唐山市委那边能配合吗?”有人问。
“这正是我要汇报的。”熊光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与唐山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徐杰同志沟通过,他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远见。他表示,如果能将唐山列为试点,他将亲自挂帅,全力配合课题组的各项工作。”
这是实话,过年时候在老徐那里没少忽悠杰公子,熊光明没有透露半个字关于地震的预测,只是反复强调“国家战略需要”、“工业城市防灾的紧迫性”、“这可能是你政治生涯的关键一步”~都是政绩呀,另辟蹊径,兄弟为了你那是操碎了心!
杰公子不太明白熊光明要干嘛,不是说好了摸完底就牵头给唐钢更新设备吗,这怎么又扯到工业城市防灾了?
当初你丫怎么说的!都忘了是吧!王八蛋!忽悠我工厂摸底时候喊人家小甜甜,现在灰头土脸的折腾了一年多,都整的差不多了,扭脸又搞上防灾了?!这还有头吗,自己会不会在工业口干一辈子?说好的大国间的斡旋呢,赌上国运的厮杀呢!你丫是只字不提!
会议进行了五个半小时,最终,课题立项通过了,试点城市定在了唐山。
散会时,李主任走到熊光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明啊,你这个提议很好。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现在各方面条件都很紧张,不要搞得兴师动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李主任放心,我有分寸。这也是为了进一步加大工业项目的引进做准备。”熊光明点头。
分寸?这个词他琢磨了五年。如何在76年的中国,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和方式,去阻止一场已知的灾难,这需要超越时代的分寸感。
二月的唐山,北风依旧刺骨。
徐杰从市委大院走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裹紧身上的军大衣,对等在吉普车旁的司机摆摆手:“你先回吧,我自己走走。”
“市长,今天太冷了。”
“没事,走走清醒清醒。”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开走了。徐杰确实需要清醒。下午的市委常委会上,他提出了配合中央课题组开展“全市安全大普查”的方案,反响~~很复杂。
“小徐啊,你的积极性是好的。”市委书记语重心长。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上面又有新的运动指示,而且生产任务这么重,你搞这么大阵仗的什么安全普查,群众会不会有想法?会不会影响生产?”
“书记,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徐杰当时站起身,手里拿着熊光明寄来的课题纲要复印件。
“正因为任务重,我们才更要保障安全。中央这次课题的立意很高,是从国家战略安全的高度来看待工业城市的防灾问题。如果我们唐山能做成样板,这不仅仅是对工作的促进,更是政治上的加分。”
他把“政治上的加分”几个字说得很重,在座的市常委们都听明白了。
“可是经费呢?”管财政的副市长皱眉。
“全市范围的建筑普查,还要组织演练,这得要多少钱?市财政可拿不出来。”意思很明显,只要不管我要钱,怎么都行,你随意,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徐杰早有准备:“中央课题有专项经费,而且我们可以先从重点区域开始,比如开滦矿区、钢铁厂生活区这些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我们可以把这次普查和工业学大庆结合起来,大庆油田怎么抓安全生产的?就是靠严密的制度和经常性的检查。我们这是在学先进经验。”
会议最后通过了初步方案,但限定范围、控制规模、注意影响,附加了一堆条件。
寒风吹在脸上,徐杰却觉得心里有团火。他和熊光明认识二十多年,这王八蛋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不管干什么都目的性极强,可能是当前,也可能是之后,反正最后细细琢磨都能呼应上。
这次他如此急切地推动这个课题,点名要唐山做试点,背后一定有深意。
是什么深意?徐杰猜不到全部,但他有种直觉,这事关重大,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大。
走到新华东道,他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这里是唐山的老城区,平房连片,不少是开滦矿上世纪初建的工房,低矮、破旧。冬天,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的味道。
一个老大爷拎着煤筐从院里出来,看见徐杰,愣了一下:“徐~~徐市长?!”
杰公子一看认识,开座谈会的时候见过,老劳模,也是工人代表。
“王大爷,是我。这么晚了还忙活呢?”徐杰赶紧上前接过煤筐。
“炉子灭得早,加点煤。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王大爷是矿上的工人,儿子也在井下工作,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小屋里。
“随便转转,看看。”徐杰帮他从煤池里装煤。
“王大爷,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人叹气:“快三十年喽!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矿上说有计划要改建,说了好几年了。”
徐杰打量着这排平房,墙体是砖砌的,但砂浆已经风化,屋顶是木梁瓦片。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76年2月底,北京来的专家组进驻唐山。
组长是中科院地质所的副所长老周,快六十岁的老科学家,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厚的眼镜。组员一共二十八人,分属地质、建筑、人防、医疗等不同领域。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专家组开始工作。公开的名义是“调研”,实际上是在熊光明的授意下,地质专家老吴和建筑工程师小孙,开始秘密收集一切可能与地震前兆有关的信息。
76年的中国,地震预测仍处在探索阶段。海城地震的成功预报有一定偶然性,科学界对此仍有争议。公开谈论一个城市可能发生强震,是犯忌讳的。
老吴长得跟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民一样,其实刚四十出头,带着个瘦小枯干的徒弟也一脸憨傻相,低头时候眼中才一抹精光露出。
俩人背着各种不知道干嘛用的工具,有人见他托着个罗盘,在唐山周边转悠,整天神神叨叨的,也见不着人,好像与工作组隔绝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