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西站起身,目光投向三米之外。
孟章以虚无剑支撑着身体,勉强站立。
他身上伤痕密布,生命力正在迅速治愈。
刚才那一战,他和棠西的配合堪称完美,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本只打算看准时机,不断逃离,毕竟海皇有所准备,要杀他很难。
可棠西根本不给他逃的机会。只要让她喘上一口气,她就会立刻靠近海皇,去攻击,去送死。
打了三天后,他知道,他确实没有退路了,只能杀了海皇。
真是没想到,都还没打到十天,海皇就败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胜利。
看着海皇燃烧起来,孟章心里的恐惧被放大到极致。
海皇败了,那么他们三人之间的平衡就打破了。
而且现在的棠西,太虚弱了。
他死死盯着她,全身肌肉紧绷,防备着她下一秒就可能做出的、同归于尽或自我了断的举动。
棠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每次深度链接自然、触及那些宏大法则后,她的情绪总会变得异常平静,近乎漠然。
看着孟章,她的心湖只微微漾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状态。
然而,就在这时——
一股熟悉的、带着焦急与虚弱感的“织视术”波动,蓦然传来,试图连接她的意识。
几个月来,终于有外界联系上了她。
是夜星。
那份平静,骤然掀起涟漪。她立刻接受了连接。
意识画面中,夜星靠坐在一处山石的阴影里,脸色惨白。
他胸前有一道极其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显然是重伤。
“雌主……”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海皇之心……正在沉没……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快死了。”棠西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伤很重,别说话。祝江呢?让祝江立刻去救你。”
“祝江……联系不上。”夜星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透过织视术,仔细地看着她,见她虽显疲惫但周身完好,身后的背景也趋于平静,心中了然。
胜利了。
他灰败的脸上,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雌主……恭喜……你要自由了……”
话音未落,连接骤然中断。
是他那边主动切断的,恐怕是连维持这最后通讯的力量都没有了。
“夜星!”
棠西开始急速评估:以自己现在仅存的生命力,如果强行发动长距离空间穿越过去,再尝试救人……还够不够?
“不够。”一个冰冷的声音斩断了她的思绪。
孟章不知何时已走近了两步,他看着棠西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和决意,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当初……”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后悔莫及的自嘲,“真该把给他们的火羽……全都收回来。”
这样,就算海皇死了,他们也无法找到她。
棠西倏地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孟章。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虽然重伤,但体内残余的生命力,依旧比自己此刻雄厚数倍!
为了确保他的胜利,她给他送了那么多东西,不惜死亡几十次,配合他打了一场完美的仗,如今,他才能站在这里。
她有了个想法,但还没开口,孟章已经提前一步冷硬的抢答:“不借。”
棠西没有争辩,也没有强求。现在的她,确实打不过他。
她深吸一口气,背后“呼”地展开一对略显黯淡却依旧华美的凤凰羽翼,准备直接飞过去。
她刚升空离地不过数米,孟章眼中却骤然掠过恐慌的神色。
“你飞回去,绝对来不及!”他声音里带上了急切。
棠西没理会,振翅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生命力!”孟章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一种挫败的妥协,“我借给你。”
棠西的身影在空中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身,悬浮在半空,认真地看着他,眼中是纯粹的审视和计算。
她怕他有诈,尽管他现在状态也差,但终究比她强。
然而,这个权衡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夜星濒死的画面再次刺痛她的神经。
她不能赌。
双翼收敛,她落回地面,一步步走向他。
孟章主动向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精纯而磅礴的生命力如温暖的泉流,自他掌心溢出。
棠西没有犹豫,一把抓住他的手。熟悉的生命力顺着接触涌入她的经脉,迅速充盈着她的四肢百骸。
可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几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符文,自她手腕皮肤下隐隐浮现。
与孟章体内那个她设置的、曾用于汲取他生命力的封印产生了共鸣。
她立刻在浩瀚的知识库中飞速检索、比对。
共生咒。
一种极其古老霸道的联结咒术。
一旦成立,双方生命共享。若一方生命力骤然暴跌,另一方的生命力会自动渡送救援,反之亦然。
她抬眼看向孟章,眼中带着冰冷的困惑。
孟章却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了带着一丝疲惫的得意,尽管那得意很快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掩盖。
“从今以后,”他握紧了她的手,“我们绑在一起了。共生,共死。”
棠西不在乎。至少现在,她没时间在乎。
她没有贪多,感觉到生命力恢复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阈值,足以支撑接下来的行动时,立刻挣脱他的手。
空间在她面前被生生撕裂。
她一步踏入,孟章的手却如影随形,再次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仿佛生怕她在这跨越空间的瞬间将他甩脱。
眼前景象骤变。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耳边是远处尚未停歇的零星爆炸与法术轰鸣。
他们已置身于“海皇之心”所在的岛屿边缘,脚下大地仍在微微震颤。
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夜星。
棠西瞬间甩开孟章的手扑了过去。
纯净的生命力涌出,包裹住夜星胸口的致命伤,强行稳住他飞速流逝的生机。
夜星已经彻底昏迷,面色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
棠西一边全力救治,一边将感知疯狂铺开,搜寻另外四人的气息。
祝江还在不远处的海域中与残余的强敌搏杀,伤痕累累。
白澈倒在附近一片废墟里,失去了意识。
承渊正拖着伤体拼命往祝江的方向赶。而妄沉……
她刚锁定妄沉的位置——
高空中,一名敌方强者手中的战刀,正裹挟着狂暴的能量,狠狠斩落!
“嗤啦——!”
血光迸溅!
妄沉左边巨大的羽翼,被齐根斩断,从高空直直坠落!
“妄沉!!!”
棠西几乎要不顾一切瞬移过去。
可就在她动念的瞬间,身旁一道青色流光已抢先一步激射而出!
是孟章。
即便力量大幅削弱,他的速度依旧快得超乎想象。
身影在空中几个闪烁,便精准地接住了急速下坠的妄沉,抓住他仅存的那只完好的翅膀,像拎一件物品般,毫不温柔地将人带了回来,“砰”地一声扔在棠西脚边。
妄沉痛得浑身痉挛,额角青筋暴起,却在模糊的视线捕捉到棠西身影的刹那,灰败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嘴唇翕动:“雌……”
“别说话!”棠西声音发颤,立刻分出一股生命力,笼罩住他断翼处喷涌的鲜血和可怖的伤口。
而孟章,再次动了。
他像一道沉默而高效的青色闪电,在瞬息万变的残局中穿梭。
一分钟后,他拎回了昏迷的白澈,放在夜星旁边。
五分钟后,浑身湿透、多处挂彩的祝江,以及搀扶着他的承渊,被他一并带了回来。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棠西面前这片相对安全的空地上。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气息奄奄,脸色因失血和力竭而灰败。
然而,在视线聚焦于棠西身上的瞬间,他们眼中都不约而同地,亮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嘴角艰难地扯开细微的、放松的弧度。
祝江咬紧牙关,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最后的几颗治疗丹药,分给众人服下,然后开始努力催化药力。
身下的岛屿,仍在缓缓下沉,带来一阵阵令人不安的震颤。
在棠西持续不断的生命力输送和丹药的辅助下,五人的伤势终于被勉强稳住,气息逐渐平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陆续有了坐起或撑起身体的力气。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都要撼动灵魂的巨响,从岛屿最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座岛屿猛地一震,那持续不断的下沉感,骤然停止了。
棠西感知到岛屿核心处,最后一层屏障彻底粉碎,所有连接其上的能量管道如同死去的水蛭,软塌塌地停止了搏动与流动。
几乎同时,孟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映出一丝了然与最终的确认。
“他死了。”他平静地宣布。
伊莲清冷而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响彻在整个战场上空,压过了所有杂音:
“通告所有作战单位——海皇已死!海洋权柄即将重归自然,等待新的天命者诞生!”
“我们——赢了!”
短暂的死寂。
随即——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咆哮声、哭泣声,从岛屿各处,从附近海域,冲天而起!
那声音里饱含了狂喜、解脱、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疯狂。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