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组大楼内。
宋许青找到孟君侯,开门见山问道:“陆昭要跟那些宗族谈判,他到底要干什么?”
孟君侯也得到了消息。
他眉头紧锁,也想不明白陆昭到底要干什么。
从政绩角度出发,陆昭在24小时内无法镇压暴动,已经涉嫌失职。
如果要论功行赏,孟君侯与宋许青有功,陆昭办事不力有过。
除非陆昭切实拿出了无法24小时镇压暴动的证据,否则这就是他的污点。
换作孟君侯来,就算要杀死数百人,也要快速把暴动压下去。
只要站住了维稳这条线,那靠着孟家的能量,不可能问责到他头上。
更别说联邦十几年来的政策导向,都在变相鼓励官员以最小的成本管理邦区。
比如武力镇压,扶持买办。
这些都是成本最低的。
如今主动与邦民谈判,往轻了说就是有损联邦威严,已经够让他离开联合组了。
往重了说就是僭越职权,重大危机处置权通常是归属道政局与武德殿的。
就算真要进行谈判,那也是道政局和武德殿任意一方决定。
陆昭这么干太危险了,自己还捞不到任何好处。
没有好处的事情,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难不成是为了邦民的民心?
孟君侯觉得荒谬。这里又不是乱世争霸,他要民心干什么?
难道那些连户口都没有的邦民能保他升官发财?
他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无法理解陆昭。
“现在该怎么办?他这么搞下去,联合组的工作会出问题的。”
宋许青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个女人来回踱步,已经急得团团转,好像真把联合组当成了一个整体。
‘联合组的工作是出问题了,可陆昭犯错了,不正是衬托出我的正确吗?’
孟君侯眉头舒展,觉得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优势还在我。
他道:“宋同志,稍安勿躁,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还不糟糕吗?他都越权去跟邦民谈判了,就算武德殿有类似的风声,可也还没摆到台面上。”
宋许青定下结论,道:“他这是越权,是在玩火,说不准要烧到我们头上。”
她对于陆昭无疑是有好感的。
但这个好感仅限于玩一玩,一起去酒店打架没问题,可有难的时候宋许青可不会跟陆昭扛,更不会去帮他。
她只是想玩一玩,至于会不会日久生情那都是后话。
孟君侯道:“所以只要让火不烧到我们身上就好了。”
宋许青疑惑道:“什么意思?我们现在阻止他,不仅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大家也不是仇敌,大家都是一个组工作的同志。
“宋同志,你阻止不了他。”孟君侯摇头道:“联合组各部门是独立的,他没办法干涉我们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干涉他的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伤了和气,大家以后还可能再合作的。”
孟君侯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宋许青凝视他,俊朗的面庞写满了真诚。
她猜测道:“你让陆昭犯错?”
孟君侯不置可否道:“就像你说的,政策风向虽然有转变,但还未放到明面上,没有出台明确公文。陆昭这么做就是在玩火,很有可能引火烧身。”
“只要他犯的错误足够大,我们只要不牵扯进去,就算是立功了。”
宋许青面露思索,也觉得有道理。
他们无权阻止陆昭。
无权阻止,那自然就没有监督权,进而不会被问责。
既然这样子,不如什么都不管。
等到陆昭捅破天,把平恩地区局势彻底搅乱,到时候再由他们收拾残局。
让陆昭这个南海地头蛇出局,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她眉头舒展,问道:“如果他通过谈判解决问题怎么办?”
孟君侯轻笑道:“那是陆同志充分理解武德殿意思,平息了暴乱还收复了民心。”
“在他的大胆尝试下,我们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与支持,也算尽职尽责。”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转冷。
“但如果他出问题了,就是他陆昭刚愎自用,无视组织纪律,有损联邦颜面。”
宋许青接过了话茬,道:“我们可以让他滚出联合组,减少一个关系户。”
“没错。”
孟君侯靠在椅背上,神态一如既往的从容。
“他不是想当英雄吗?我们就给他这个舞台,让他当一次英雄。至于最后会怎么样,那就看林家与刘武侯有多硬了。”
宋许青道:“他找我要邦民登记档案,那我就尽职尽责去给陆昭办好,希望他能够成功。”
两人相视一笑,已经达成了共识。
一个二阶超凡者,靠着背景来争特区一把手位置的关系户。
如今又自己犯浑,凭什么还能跟他们竞争?
2月8号。
陆昭得到了四大家族答复,并约定要在三天后进行谈判,地点定在韦家围屋。
同时,苍梧城内的报社也嗅到消息,接连有记者冲入平恩地区。
通过本地黑帮与居民,了解到陆昭要谈判的事情。
这无疑是一个大新闻,一个能在联邦层面传播的新闻。
当天,下午三点。
一个明确的消息传出。
三天之后,联合组特反负责人陆昭将前往韦家围屋谈判。
新闻界彻底沸腾,这一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出现在各大报社办公室内。
这一次范围不再局限于苍梧本地报社,而是整个联邦的所有报社。
苍梧城的大酒店一小时就被预定满,来自《联邦日报》、《南方都市》、《神州》等重量级媒体的金牌记者,甚至不惜动用私人关系搭乘货运飞机赶来。
平恩邦的封锁线外,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得比机枪阵地还要密集——
与舆论场的沸腾不同,联邦权力场内寂寥无声。
南海道政局大楼。
刘瀚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苍梧。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只要他拿起听筒,就能叫停这一切,或者调动三个师过来将韦家夷为平地。
只要事情办得足够快,媒体堵得足够严实就能保下陆昭。
可他没有这么干。
从消息传开28个小时,这位南海道的最高首长,联邦二号首席,没有送出任何指示。
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
陆昭不会听他的,弄到最后可能反目成仇。
其次,刘瀚文隐隐间对陆昭有了更高期望。
他很想看看这个从南海西道挖出的穷小子,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可刘瀚文又担心,这样子会不会毁了陆昭?
这是小宴最合适的丈夫,林家目前能找到最合适的姑爷。
只要按部就班,陆昭未来成就不会低。
自己是不是应该强行给陆昭压回来,让他去档案室冷静几年?
柳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三次茶水,每一次都看到刘瀚文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武德殿没有指示,道政局没有公文。
这种诡异的静默,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更让人胆寒。
终于,刘瀚文有动作了。
他转身回到椅子上。
柳秘书趁机问道:“首长,小陆在平恩地区干的事情,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刘瀚文道:“何止过火,他这个事弄不好会是政治事故。”
柳秘书又问道:“那武德殿为什么没有任何表示?”
“因为王首席是想转头的。”刘瀚文举例,“就像我没有第一时间安排陆昭去联合组一样,我得先试试联合组的深水区。”
“陆昭这一次服软,可以给后续的服软提供解释。”
柳秘书立马明白了。
如果陆昭这一次通过谈判解决问题,那么后续都能进行效仿。
武力永远是最后手段。
之前武力镇压就是联邦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安抚邦民。
资源是主要,管理成本是其次。
“小陆,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是王首席的指示吗?”
柳秘书又引入了另一个问题。
他怀疑陆昭与王首席有联系,否则想不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干。
或许王首席把特区的位置许诺给了陆昭。
“我想应该没有,这全是他个人行为。”
刘瀚文摇头笃定。
他与陆昭不合,但又对他的种种行径莫名能理解。
陆昭这么做是因为他依旧信仰着黄金精神——
平恩地区。
指挥部帐篷内,参谋与联络员们都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们虽然一直没有出言反对,但都清楚陆昭现在干的事情有多么危险。
就算是3230年的时候,面对无数的难民,还未改制的联邦说要接纳所有人。
可依旧有采取武力手段镇压暴动。
32年改制以后,更不可能出现联邦与邦民谈判的事情。
要论明文条例来说,陆昭没有触犯任何一条法律与管理条例。
但他打破了潜规则。
记者们的疯狂更是给予了一定压力。
“传令所有一线部队,让他们不要放松警惕。”
陆昭下完最后一道命令,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接下来他要返回联合组大楼,找宋许青要邦民临时身份。
同时,开会向其他部门解释。
虽然各部门互相独立,但他们也有知情权。
陆昭有义务通知他们。
黎东雪拉住他衣角,道:“阿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顶多是受一些批评,我可以帮你去杀了那些宗族高层。”
“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陆昭摇头,语气平静坚定回答道:“你杀掉再多宗族高层,还是会有新的高层出现。只要环境不改变,买办是一直存在的。”
黎东雪抿了抿嘴,眉头紧锁着:“可你当第一个出头的太危险了。”
平时看淡生死的她,却无法看淡陆昭的生死。
人总是双标的。
陆昭感受她的关心,心中一暖,安慰道:“你应该相信我,相信我能解决问题。”
“危险就是机遇,没有危险,机遇也就没有了。”
说完,陆昭拿开她的手,戴上军帽离开帐篷,
步入二月份的阳光中,直面长枪短炮的拍摄。
无数人争先恐后挤压着士兵们组成的人墙。
陆昭乘坐的车辆驶离,朝着蓝天区的联合组大楼而去。
二十分钟后,联合组大楼大门前。
这里也被记者们包围了,所有人都在蹲守一个可能影响历史走向的新闻。
特反战士们早已经筑起人墙。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靠,人群顿时沸腾。
陆昭走下车,俊朗的面容让周围闪光灯都为之暗淡。
无数人挤压着人墙,拼了命朝着他递来话筒,嘴里提出与周围人大同小异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只是昂然的走过汹涌的人群。
大楼内,孟君侯与宋许青,还有联合组大小干部们,看到陆昭走来无不心跳加速。
剑眉星眸,龙行虎步。
身后涌动的人群似成了背景,凸显着他挺拔的身姿。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在形成,压得众人气闷头晕。
孟君侯、宋许青二人还好,生命层次让他们不受影响,可还是感受到了切实的压迫感。
不是基于生命层次的,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势。
“宋同志,那个临时身份档案,你办好了吗?”
陆昭开门见山询问,宋许青下意识回答道:“已经办好了,名册都在这里。”
说着,她将手中文件递给陆昭。
陆昭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文件,看了一眼登记表。
“这些只要登记,然后送到治安总司就行了?”
邦民有了身份,才能走法律程序。
宋许青解释道:“我们联合组要留备份,帝京方面也要送一份过去,这些由我们社保部门处理。”
陆昭微微点头道:“那到时候就麻烦宋同志了。”
宋许青忽然回过味来。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他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