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上皇那里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宫人们在廊下点亮灯笼,一盏一盏,橘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氤氲开来,像碎金洒了一地。
萧瑾走在席初初身侧,不疾不徐,实则心脏失序饮痛地“砰砰”直跳。
席初初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不大,半拢着。
萧瑾微微一怔。
她牵得自然,像小时候他翻过宫墙落进她所住的庭院时那样,理所当然地扯着他的袖子,让他给她上交“供奉”。
只是如今,扯袖子变成了……
他的耳根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挣开,只是将扣住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十指相扣,无声地回应。
“这段日子都做什么了?”席初初偏头看他,笑意浅软,语气随意。
萧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低而平缓:“回陛下,每日卯时起,先去太上皇处请安,陪他用早膳。巳时回寝殿处理宫中事务,午后再去太上皇处,若他精神好便陪他下棋,若不好便在偏殿候着。酉时传晚膳,戌末回殿,亥初就寝。”
他说得有条不紊,像是汇报公务。
席初初听着点头,直到他说完:“就这些?”
萧瑾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偶尔……去御花园走走。”
“一个人?”
“……是。”
席初初没再问了。
她想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这样过,是不是自她离开后的每一天都这样过,想问他一个人走在御花园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终是没有问出来。
有些答案,其实不必问也知道。
宫巷深深,两人并肩走着。
到了岔路口,往左是帝王的寝殿,往右是凤君的。
按照正常流程到了这里,萧瑾该松开她的手,行礼,说“恭送陛下”,然后目送她离开。
后宫无论谁,非召寝不得于女帝寝宫留宿。
他确也松了手,手指从她掌心慢慢滑出,指腹擦过她的手腕,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留恋。
然后,他又急急握住了。
不是牵,是握。
五指收紧,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还在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可他汗湿微颤的手却出卖了他。
席初初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方才在父皇那儿说的那些,你怎么想?”
萧瑾抬起眼看她,目光干净而温润,像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深潭。
他想了想,回答得很体面:“陛下心怀天下,所谋者大。联姻之事,利在社稷,功在千秋。臣……没有异议。”
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太傅府出来的凤君,说话永远是滴水不漏的。
席初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朕的小哭包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萧瑾的表情僵了一瞬。
像是努力了许久建筑的堡垒裂了一条缝隙。
“小哭包”这个称呼,是小时候她翻墙时不慎摔了膝盖,他红着眼睛替她上药时被她笑取的。
后来她只在极少数的时候才这么叫他。
再后来,她整个人都变了,私底下倒是频繁了起来,可每一次叫,他的眼眶就要红一次。
此刻也不例外。
他的睫毛开始颤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浮了上来,在灯火下碎成一片细密的星芒。
他没有哭,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哭更让人心软。
那是一种拼尽全力在忍的样子,把所有委屈都咽进喉咙里,压在心口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一用力就碎了。
她等了很久。
久到席初初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愿。”
两个字。
他不再虚伪、大度地掩饰内心,而是以最诚实地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
凤君可以接受。
但她的“小哭包”却是不愿的。
他不是在反对她的决定,不是在阻止她的大业,甚至不是在为自己争取什么。
他只是在她问“你怎么想”的时候,放下了所有体面和周全,诚实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席初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叮——新任务发布:消除凤君的嫉妒,使其大度接纳后宫众人。任务奖励:爱侣大礼包X1】
系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席初初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现在没空理系统,她面前站着一个快要碎了的人。
他在等她说话。
她没有试图跟她讲大道理,没有说“这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更没有提任何可以说服他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些话她在太上皇面前已经说过了,他都听见了,不用再说第二遍。
她直接问:“你想朕怎么做?”
萧瑾抬眼看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我想让陛下怎么做……陛下就会怎么做吗?”
“是。”
这一声很认真,也很确定。
萧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过了好几息,他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发涩:“我如果……想让陛下放弃与任何人联姻……”
不等他说完,他就听到了。
“可以。”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声音很响,很清脆,却像一块巨石闷重地砸进了湖面。
萧瑾整个人都震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差点就要落下来,又被生生忍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结结巴巴的,完全失了平日的端方:“你、你方才不是说……这关乎大胤的未来,关乎北境、西荒、南疆……”
“联姻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席初初看着他的眼睛,让他也看进她的眼里:“它是最省力、最快捷的路,但却不是朕唯一的路。如果你不愿意,朕可以走别的路。慢一些,难一些,但也不是走不通。”
萧瑾喉间哽咽得快撑不住了,他的睫毛剧烈地颤着,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声音哑哑的:“那陛下……对他们可有真心?”
席初初想了想,没有敷衍,没有回避,而认认真真地回答他。
“他们跟着朕出生入死,是拿命在信朕。他们都是不错的人。朕不否认,他们身上有吸引朕的地方。”
萧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过激的反驳,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阿初。”他说:“我能好好地抱一抱你吗?”
这一次他没有用尊称“陛下”,而是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席初初直接伸手,将他拉进了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双手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她的衣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阿初方才说那些……是不是想哄我开心?”
席初初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沉默了片刻。
“是,我想让你开心。”
她也没再自称“朕”。
萧瑾在她肩窝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从她怀里退出来,站直了身子。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可他神色变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隐忍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晦暗痛苦神色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常服内绯色领口都遮不住那层滚烫的颜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积攒某种他从未动用过的勇气。
然后,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今晚……我想真正地属于陛下,这是我内心真、真正的想法。”
说完,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连看都不敢看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席初初怔了一下。
脸颊也微微泛红,一边嘴角翘起,如一个女子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时,那种忍不住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坏心眼的笑。
她伸出手,牵住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好啊。”她小声:“正好给朕暖床。”
萧瑾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有水光,有欢喜,有忐忑,有一种“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就是想这样做”的莽撞与诚恳。
“嗯。”
他就那样看着她,脸上也不自觉泛起笑来。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将他最娴熟于心的礼仪教养抛在身后,被将他二十多年来刻进骨头里的克制与分寸抛在身后,只剩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属于“小哭包”的自己。
席初初拉着他的手,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终于不再沉默的树,根系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紧紧地、紧紧地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