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507年·冬
七水之都·汤姆工作室·深夜
汤姆从床板上惊醒时,窗外正下着七水之都特有的冬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如同无数细小手指轻叩的声响。这位鱼人族中最杰出的船匠猛地坐起身,橘红色的鱼人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师?
"隔壁房间传来冰山迷迷糊糊的询问声,
"您怎么了?
"
汤姆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断肋骨。三小时前,他照例去检查藏在工作室地下密室中的那个铁箱——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具体位置、连最亲近的冰山和弗兰奇都未曾告知的绝对秘密之所。
铁箱还在。锁完好无损。
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冥王设计图。消失了。
"没事,
"汤姆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做了个噩梦,你睡吧,冰山。
"
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作为鱼人,他本不该如此容易出汗,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失控,血液在血管里发出潮汐般的轰鸣。
设计图不见了。
那是一张足以毁灭世界的图纸。是古代兵器冥王的完整建造蓝图。是世界政府追寻了八百年、不惜发动屠魔令也要得到的禁忌之物。是他从师父那里继承的、代代相传的、必须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而现在,它不见了。
汤姆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局促。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鱼人特有的鳃裂在颈部两侧微微开合,过滤着潮湿的空气。他必须冷静。必须思考。必须——
"不是世界政府。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嘴唇几乎没动。
这是最可怕的,也是最幸运的。
如果是世界政府,现在门外应该已经围满了CP9的特工,枪口应该已经顶在了冰山的太阳穴上。但工作室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冰山重新响起的均匀呼吸。
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绕过了他设置的七重机关。打开了那把需要特定节奏转动的特制锁。取走了设计图。然后离开,没有触动任何警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汤姆走到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七水之都的夜景在雨中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斑,运河的水面倒映着远处造船厂彻夜不灭的灯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条阴影,每一座屋顶,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
是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发出轻微的
"哒哒
"声。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他立刻意识到了,强行将手握成拳头。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表现出异常。如果那个偷走设计图的人还在监视,如果他知道汤姆已经发现——
"老师?
"门被推开一条缝,弗兰奇那张年轻而张扬的脸探了进来,蓝色的飞机头和往常一样用定型胶固定成夸张的造型,
"我听见您起来了,要喝点热可可吗?我偷偷藏了一些,没告诉冰山那个死板的家伙。
"
汤姆转过身,在那一瞬间完成了表情的转换。他咧开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大大咧咧的笑容,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
"哈哈哈!还是弗兰奇懂我!冰山那小子就知道让我喝白开水,说什么鱼人也要养生——老子可是要造出海上列车的男人,怎么能被白开水打败!
"
他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洪亮得有些过分。弗兰奇挠了挠头,也笑了:
"就是嘛!我去给您泡,加三勺糖对吧?
"
"五勺!
"汤姆竖起五根粗壮的手指,
"今晚要熬夜改设计图,糖分不足可不行!
"
弗兰奇比了个OK的手势,轻快地跑向厨房。汤姆看着他的背影,那身花裤衩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等脚步声远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
设计图不见了。
而明天,海上列车就要进行最后的试运行。
汤姆重新坐回床边,双手抱住头。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橘红色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他必须完成海上列车。那是他毕生的梦想,是连接七水之都各个岛屿的希望,是他向世界证明鱼人价值的证明。
但没有了冥王设计图作为筹码,世界政府还会遵守约定吗?
八年前,他与世界政府达成协议:用海上列车的建造换取不被追究
"为罗杰造船
"的罪责。但那个协议的真正底牌,是他暗中持有的冥王设计图。世界政府不知道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世界政府知道多少。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而现在,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筹码。
"不是世界政府。
"他再次对自己说,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是他们,不会这么……安静。他们会想要更多。会想要我。会想要汤姆工作室的所有人。
"
那么是谁?
某个知道秘密的第三方?某个同样追寻古代兵器的势力?或者……某个他无法想象的、拥有超乎常理手段的存在?
汤姆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工具箱。他打开底层隔板,取出一把精巧的钥匙——这是备用钥匙,原本应该能打开那个铁箱。但现在铁箱里空空如也,这把钥匙成了无用的废铁。
他将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刺入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老师!热可可来了!
"弗兰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杯子碰撞的声响。
"来了来了!
"汤姆将钥匙塞回床底,用三秒钟调整呼吸,然后大步走向门口,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
"让我尝尝我们弗兰奇的手艺有没有进步!要是还是像上次那么甜,我就把你扔进运河里喂鱼!
"
"哈哈哈!老师您上次明明说很好喝的!
"
"那是骗你的!
"
汤姆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陶瓷传递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是在吞咽砂砾。但他还是发出了夸张的赞叹声:
"好!就是这个味道!弗兰奇,你以后就算不当船匠,去开甜品店也能发财!
"
"那是当然!我可是超级弗兰奇!
"
年轻人类的笑声在工作室里回荡。汤姆看着弗兰奇意气风发的背影,又望向走廊尽头冰山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两个徒弟。他的家人。他的责任。
设计图不见了。
但他还有他们。还有海上列车。还有明天。
汤姆将热可可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弗兰奇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是试运行的大日子,养足精神!
"
"老师您不睡吗?
"
"我?
"汤姆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表情,
"老子要检查最后一遍轨道数据!万一试运行出了差错,世界政府那群混蛋可不会放过我们!
"
"那我也——
"
"去睡!
"汤姆一巴掌拍在弗兰奇后脑勺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威严,又不至于疼痛,
"这是船长的命令!
"
弗兰奇揉着脑袋,嘟囔着走回房间。汤姆站在走廊里,听着两间卧室的门先后关上,听着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然后他转身,走向工作室的地下密室。
雨还在下。七水之都的冬天,雨水永远不会停歇,就像运河的水永远不会停止流动。
汤姆打开密室的门,走进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铁箱敞开着,像是一张无声的嘴,嘲笑着他的失职。他蹲下身,手指抚过箱底残留的细微划痕——那是设计图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不管是谁,
"他用只有鱼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鳃裂在颈部剧烈开合,
"你最好不是世界政府的人。你最好……不知道你拿的是什么。
"
因为如果知道,如果利用,如果让世界陷入危机——
汤姆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密室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塔。他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投射在墙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他会找到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但现在,他必须先完成海上列车。必须保护冰山和弗兰奇。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直到——
直到什么?他不知道。设计图已经丢失,筹码已经不在手中,与世界政府的博弈已经注定失败。
但汤姆还是走出了密室,锁上门,走向绘图桌。桌上摊开着海上列车的最终设计图,那些精密的齿轮、管道、动力核心,是他八年心血的结晶。
他拿起铅笔,手指稳定得不像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支笔在他掌心被攥得多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木头几乎要断裂。
"海上列车,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虔诚,
"必须完成。
"
窗外,冬雨淅沥。七水之都的夜色深沉如墨,运河的水面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某面镜子的表面泛起涟漪,又迅速恢复平静。
汤姆没有看见。他专注于图纸,专注于那些线条和数字,专注于那个能让这座城市重新连接的梦想。
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尖叫:设计图不见了,世界政府会知道的,他们会来的,他们会杀了你的,会杀了冰山和弗兰奇的,会——
"闭嘴。
"汤姆对自己说,铅笔在纸上划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因为他是汤姆。是汤姆工作室的主人。是海上列车的创造者。是将要连接这片破碎海域的男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
海圆历1507年·冬末
七水之都·第一码头
海上列车的试运行定在清晨六点。这是汤姆精心挑选的时间——天色刚亮,雾气未散,七水之都的居民大多还在沉睡,万一出现意外,伤亡可以降到最低。
但当他带着冰山和弗兰奇抵达码头时,发现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汤姆先生!
"市长激动地迎上来,圆胖的脸上堆满笑容,
"听说今天试运行,全城都轰动了!您看,连新闻社的记者都来了!
"
汤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几个背着相机的人正在调整镜头。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哈哈哈!那是当然!这可是改变七水之都历史的一天!大家尽管看,尽管拍!让全世界都知道,鱼人也能造出最伟大的发明!
"
他的笑声洪亮而自信,引得周围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冰山站在他身后,敏锐地察觉到老师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当他想要询问时,汤姆已经大步走向列车,开始检查最后的准备工作。
"老师最近很奇怪。
"弗兰奇凑到冰山耳边,蓝色的飞机头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晚上总是起来,我听见他在密室里走动。
"
冰山皱起眉头。他也注意到了——老师最近总是深夜独自待在密室,出来时表情虽然正常,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那次,他半夜醒来,听见老师在房间里用那种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声音自言自语。
"别多问,
"冰山低声说,
"专心准备试运行。有什么事情,等今天结束后再说。
"
弗兰奇耸耸肩,跑向列车的动力舱。冰山望着老师的背影,那个橘红色的高大身影正在与记者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标志性的豪迈。
但冰山看见了。看见老师在转身时,那一瞬间从脸上滑落的阴影海上列车启动了。
蒸汽从烟囱中喷涌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车轮与轨道摩擦,迸发出金色的火花。列车缓缓加速,沿着汤姆团队八年铺设的轨道,驶向七水之都的第一座外岛。
人群发出欢呼。记者疯狂地按动快门。市长激动得泪流满面。
汤姆站在控制室里,双手紧握操纵杆。他的目光扫过仪表盘上的每一个数据,确认每一个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的余光,始终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等待列车出轨,等待爆炸,等待某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宣布他的罪行,宣布冥王设计图的失窃,宣布汤姆工作室的末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