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又给了她一份条陈:“仅去年田亩勘验,华家就多了两百亩山地,按照人力算,华开雄应该调用了一千兵卒私用,户部在查账时,找到了越州军中公账上支出了两千两银子,用项登记为民事修缮,核对了日期后,这笔钱大概就是走的公账。”
拿公家的钱用公家的人去给自家干私活?
他真该死啊,这还怎么捞?
那些弹劾他的人是瞎了吗?放着这么大的罪不告,尽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告状。
一群蠢货,告状都告不明白。
刘熙心里骂了两句,看着条陈,眼前一黑又一黑,好一个分外之事干的很不错。
她还以为老头儿在夸人呢,结果是在阴阳啊。
她现在很怀疑,吏部尚书没有驳回华开雄的考核,根本不是想敲打他,老头儿应该是真想弄掉他。
可是,这笔账算着不对啊。
两千两银子支出,也就是说,那些人至少干了半个月。
一千兵卒,半个月,才拓荒了两百亩山地?
一千老弱病残吗?
“这笔账疑点很多,户部查账后是怎么判定的呢?”他总不可能是漏网之鱼吧?
吏部尚书继续在满桌条陈里翻找,嘴上慢悠悠的说:“兵卒操练时,压垮了一座桥,这笔钱追查下来就是修桥的银子,因是兵卒操练损毁,所以走的军中公账。”
多大的桥,竟然需要两千白银?
似是知道刘熙的疑惑,吏部尚书解释:“修桥没花多少钱,但修桥时遇水坝开闸,有八个民夫被冲走,其中一千两银子是抚恤。”
吏部尚书的话让刘熙脊背一寒,她下意识觉得,这笔钱是不是真发到了民夫家人手里难辨真假,但死了八个人一定是真的。
他们需要平账。
“哦,找到了,在这儿呢。”他从一堆条陈里找出了一卷很小的布帛,看过后递给刘熙:“你瞧瞧这个。”
刘熙拿过来细看,是一份直送御前的密文,上面已经落了秘书阁的印,可见是到了御前后又归档到秘书阁的东西。
上书‘近来士绅开荒,入林者众多,多为力士,但拓荒进程极慢,臣觉不妥,着人密查见力夫行踪诡异,率兵以拓荒之名潜林搜查,抓获私兵一百四十人,用刑拷打,拿获领头者为纪王府旧人,已羁押京城。’
密文有落款日期,就是他拓荒那段时间。
这么说,华开雄带兵拓荒实际上是去搜山抓人了。
私兵,一百四十人。
刘熙一下子想起了曾经躲在自己南省那处田庄里的人,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纪王的骨头都烂了,残党却犹不死心呢。
可见对南省严密控制也不冤。
“所以华开雄是以拓荒的名义带人去搜查了?”那这也勉强可以解释的通:“那这也能算一功吗?”
刘熙并不是很接受这个说法。
缉拿私兵是真,公器私用拓荒也是真,为了平账害人性命更是真。
这若算是一功,那过失也是要问罪的。
按照华开雄的作为,最多功过相抵,要想捞他绝对是妄想的事。
吏部尚书表情淡淡的,情绪波动不大:“既要捞他一把,那自然只能捡着好的写了,像这种提一句立刻就能被人找出过失的事,还是算了。”
刘熙不语,只是垂眼看着面前的条陈,越发觉得这里头的水太深了。
这成堆的条陈,即便是梳理出来了,也有上千份。
监管不利,必有遗漏。
若要监管,那就躲不开人员冗杂的问题。
实在难办。
“这个是什么?”吏部尚书又找了一卷出来,微眯着眼细看:“老了,眼花的看不清字了,你自己瞧瞧吧。”
刘熙接过来细看,是南省学社的一份条陈,上书学官以女子不守德逼学生退婚,导致女子自尽的事。
刘熙诧异的看了眼慢悠悠回去的吏部尚书,又仔细看了两遍手里的条陈,因屋里来往官吏有不少,她没吭声,自己一边找一边细细看起来。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其他人陆续都走了,吏部尚书还在烛火下看折子,小吏在旁边整理着他批好的折子,需要继续上禀的放在一旁,需要下发放在一旁,柴荀则帮着刘熙一起在成堆的折子里找。
平安提着食盒进来,小声开口:“大人,夜里寒凉,吃些东西暖暖脾胃吧。”
吏部尚书点了点头,平安就和红英打开了食盒。
里头是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面条煮好后用鸡油拌开放着,现在只需把煮好的白菜丝和鸡汤放进碗里就可以吃了。
吏部尚书过来,细细闻了闻,这才坐下,慢悠悠的卷起袖子,见平安只给他挑了一小碗,他还摆了摆手。
“虽年老,但胃口极佳,再添两着,多加肉。”
平安依言又给他加了两着面条,加上白菜丝,盛上热气腾腾的鸡汤,又加了几块炖的软烂的鸡肉,放在他面前,他拌了两下就大口吃起来,胃口的确很好。
其他人也坐过来,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刘熙早饿坏了。
她默默吃着东西,脑子里还在梳理看过的那些条陈。
那里头有一大半都是南省学社的事,而那些事并没有被统计在钱嵩拟好的条陈里。
考功司可以选择自己需要的东西,那六部梳理条陈时,自然也可以选择。
那被遗漏掉的东西,又有多少呢?
重查百官行述果然很有必要。
“弹劾他的事都是些小事,寻一两桩就成了。”吏部尚书喝了口鸡汤,不紧不慢的咽下去:“他做了什么不重要,捞的太过,有些人会得寸进尺的。”
刘熙应了,吃了东西,他们继续翻找,寻了两三件可圈可点的事出来,刘熙就把事情丢给柴荀去整理了,她自己则继续翻看那些条陈。
外头打更,是亥时三刻了,大家陆续离开。
出门上了马车,刘熙累得很,托着下巴不想说话,马车慢悠悠走了一程就停下了,紧接着,一道人影上了车。
“怎么现在才走?”李长恭坐下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阴湿寒意。
刘熙无精打采:“尚书大人让人调来了南省有关的条陈,我看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