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白厄说,他可能会站在逐火之旅的对立面。”
丹恒说道。
“说[可能]有些委婉了。老师一向不敬神明,对神谕也持否定态度,即便在自由的树庭,他也被视作异端。”
“但偏偏是这样一位[渎神者],却成了瑟希斯的神选。命运真是捉摸不透啊。”
风堇说道。
“我在路上也找到了一份卷轴,似乎和你手中的有些关联。”
丹恒说道。
“是吗?让我看看。”
风堇说道,丹恒拿出卷轴,风堇将两份卷轴拼凑到一起。
“看来这两份记录,是同一场景下的前后两段对话。”
风堇说道。
“我对树庭还不够了解,方便问几个问题么?”
丹恒问道。
“请随意。”
风堇回道。
“[敬拜学派]是……”
丹恒问道。
“神悟树庭有七大学派,虽然都是围绕[最初的学者]塞勒苏斯的理念建立的,但彼此间各有不同,其中[敬拜学派]是最为敬奉泰坦的一支。”
“尤绪弗罗老师是[敬拜学派]的贤人,总是和那刻夏老师针锋相对。”
“如果把七贤人都放到塔兰顿的天平上,一端是那刻夏,另一端一定得放上尤绪弗罗才能保持平衡吧。”
风堇说道。
“很想象的描述,我完全理解了。”
“那…建造天舟是错误的?”
丹恒的下一个问题。
“如今,几乎每一个翁法罗斯人都知道[天舟]的故事。艾格勒的神躯比天空更伟岸,它的神罚是如此无情。”
“所以,建造大型航天器是行不通的。嗯…不知道威力乘一百倍的缇宝小火筒能不能骗过它的眼睛。”
风堇说道。
“这只是开玩笑,对吧。”
“那刻夏的研究方向是…”
丹恒问道。
“[智种学派],核心课题是籍由炼金术达成对[灵魂]的修补。”
“虽然被视作渎神者,但那刻夏本人从不避讳宣扬理念。要说有什么秘密…也只有他眼罩下的样子了。”
风堇回道,丹恒的所有问题问完了。
“所有[错误]的尝试,都更接近[正确]的一步…老师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也许在他看来,天舟的坠毁具有另一重意义:天幕并非不可突破,正因它迈出了关键的一步,才会招致神罚。”
“可惜,树庭对艾格勒的研究仍以[敬拜学派]为主,大多是些祭祀的仪式。对更外侧的探讨,在天舟一事后越发式微,连这份卷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风堇说道。
“没关系,眼下先回收针对泰坦的研究就好。”
“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这里提到,那刻夏在进行某种秘密实验?”
丹恒问道。
“我也很在意…有什么研究,是连我这个讲师助理都不知情的?”
“总有种不妙的预感,难道树庭之灾背后还有别的秘密?”
风堇疑惑。
之后两人继续深入。
“这里是树庭的藏书处,友爱之馆。”
“七大学派的着述此处均有收藏,还囊括了外邦的哲学、诗歌、信仰书籍…据说向树庭求取智慧的城邦,都要献上等价的知识。”
“历史上还发生过不少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据说[赤陶学派]曾向某位作家借取原稿,最后归还的却是副本,而真迹则被悄悄藏在这里。”
风堇说道。
“这…似乎有些无礼。”
丹恒说道。
“嗯?不用这么委婉的…简直是强盗一般下行径呢!”
风堇说道。
“那,树庭[打劫]过悬锋城么?”
丹恒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人说悬锋城连字典都没有,也许有幸逃过一劫吧。”
“友爱之馆的书目过于庞杂,一卷卷翻阅不现实。我们用藏书石版检索出需要的资料,统一带回奥赫玛研究吧。”
风堇说道。
“此地危险,也不适宜久留。”
“地上还有些散落的卷轴。在你操作时,我四下检查一遍。这样应该不会有遗漏了。”
丹恒说道。
之后风堇去检索需要的资料,丹恒在检查地上散落的卷轴,而丹恒找到了针对那刻夏的投诉信,并且是厚厚一沓。
“似乎是那刻夏的资料?值得注意,风堇也应该来看看。”
丹恒叫来了风堇。
“咳咳,好多灰尘…这些都是他收到的投诉信吗?”
“不用打开也知道,里头一定是[那刻夏不敬神明,其人的存在就是对社会秩序的威胁]…诸如此类。”
风堇说道。
“他的影响力这么大?”
丹恒问道。
“不然怎么会被称作[大表演家]呢?据说老师创立学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自己的着作——”
“[至于泰坦,它们真的符合凡人对神的认知?神造的世界必定是完美的,可翁法罗斯却遍布愚钝和丑陋!]”
风堇模仿着那刻夏的语气说道。
“…很有他的风格,然后呢?”
丹恒问道。
“他没能讲完,就被押上了审判台。”
“说是审判,其实是辩论。他需要一一回应学者们的控诉,否则就要被逐出树庭。”
“第一项控诉:咳咳——[你是否同意泰坦们塑造了天地,山川海洋便是它们的杰作?]”
风堇开始模仿。
“…是要我站在那刻夏的立场作出回答吗?”
丹恒问道,风堇点了点头。
“从逐火的历史来看,人类也有接过神权的可能性。”
丹恒说道。
“这也是老师当时的观点。”
“反对者自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于是便有了第二项控诉。”
“[你以研究灵魂之名玷污灵魂,进行神所憎恶的交易,你是否承认?]”
风堇模仿着。
“相当严肃的指控,他还做过这种事?”
丹恒问道。
“老师永远戴着眼罩,连独处时都不摘下,有人说他是把一只眼睛用作了炼金材料。”
“世间的人都由刻法勒庇护,尤其是沐浴神血的黄金裔。倘若真有此事,无疑是亵渎神明。”
“幸好,因为没有证据,这项控诉最终不了了之。”
“老师就这么舌战群儒,与挑战者一一辩论。直到最后,一位学者问他:[阿那克萨戈拉斯,你是否不敬神灵?]”
“他沉默了几秒,回答道:[我从不否认泰坦应是伟大之物。]”
风堇说道。
“显然话里有话。他的潜台词是,泰坦并不伟大。”
丹恒说道。
“嗯…我不知道那场骚动是如何平息的,但老师最终还是留在了树庭。即便被视作异端,他也在继续自己的研究。”
“对了,这沓投诉信提醒了我,树庭里还有个地方,或许存在石版中都查不到的线索……”
“根石之间,那刻夏老师的炼金实验室。”
风堇说道。
“以树庭的藏书风格,竟会有这种眼皮底下的遗漏?”
丹恒问道。
“这是个秘密:七贤人除去首席虚设,其余列位各自享有一处禁地,供他们在遐思之余,进行不会被干扰的研究。”
“就连友爱之馆的管理员也不能越过禁令,收录贤人的课题。不过现在……”
“树庭都成这样了,小小打破一下禁令也没事吧…对不住啦那刻夏老师。”
风堇说道。
“真是一片曲折是树海啊。”
丹恒感叹道。
之后他们前往了根石之间。
“我们到了,不过…这里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炼金材料,法阵图样,甚至禁令的封印也不在了…难道都被黑潮摧毁了?”
风堇说道。
“难怪,这一路连点像样的防备都没有。”
“你之前进入过这里么?”
丹恒问道。
“没事,甚至从未接近过。炼金是高危活动,那刻夏老师又钟情古怪的材料。学生们经常见他好好地进去,却灰头土脸甚至满脸炸毛地出来,自然不敢靠近这里。”
“…诶?唯独那边的书柜,保存得很完整呢。”
风堇说道,他们来到书柜前,翻找并找到一封潦草的手记。
“这是怎么回事…奥赫玛的大家,还有我?连我也在老师的研究范围内?”
风堇疑惑。
“这份手记,有不少值得细究的地方——”
“从命运重渊到悬锋城,我已见过许多泰坦造物,树庭里也有不少瑟希斯创造的生灵。”
“可是通过炼金术将它们与人的灵魂融合?我很难想象……”
“那刻夏格外关注黄金裔流淌的[神性],还对英雄们的背景做了细致考察。”
丹恒说道。
“如果只有蝶宝还不奇怪,她也对自己的出身感到好奇。智种学派炼制的药剂中也有疗愈疾病的万能药,研究长生的黄金裔合情合理。”
“可现在看来,老师的目标绝不是制药,是在究明[金血]的由来与原理?”
风堇说道。
“那刻夏想通过炼金,让黄金裔体内的[金血]更加纯粹,以至抵达神性。”
“这就是[趋近于至纯]的含义吧。可是…将泰坦造物和人体都视为炼金的材料,未免有些太过疯狂了。”
丹恒说道。
“……”
“丹宝,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看这里……”
风堇拿起另一份手记。
“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一路看下来,我的猜想也在慢慢成型。”
“那刻夏老师,在进行[灵魂炼成]的研究。”
风堇说道。
“如果我没理解错,是通过炼金术将人的灵魂重新炼成?”
丹恒问道。
“这就是老师的秘密研究,不能为其他人所知的亵渎实验。比起他在公众面前的发言,这才是真正的[渎神]……”
“啊!难道说……”
风堇有了些猜测。
“怎么了?”
丹恒问道。
“你还记得吗?黑潮抵近时,树庭本打算转移瑟希斯的火种,可中途遭遇意外,那刻夏老师也以身殉道……”
风堇说道。
“但瑟希斯征用了他的身躯,令那刻夏[死而复生],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丹恒说道。
“没错。可如果…那刻夏老师与[理性]火种的结合,并不是一场[意外]呢?”
风堇说道。
“什么意思?”
丹恒问道。
“如果你是他,在黑潮逼近,眼看自己生命无多的情况下…一定会采取的行动是什么?”
风堇问道。
“嗯……”
“…亲手实践这些猜想,不计代价。”
丹恒说道。
“对。在黑潮入侵时,老师前往启蒙王座的真正目的…是打算施行炼成,将自身与泰坦的火种熔合。”
风堇说道。
“所以,他成功了?”
丹恒问道。
“不,从事后的反应来看,现状应该在老师预料之外。可能他也没想到瑟希斯会做出相似的决定。”
“炼金术式的手稿被带走了,说明他的研究仍在继续……”
风堇说道。
“会是另有所用吗?”
丹恒问道。
“可是,用来做什么呢?留在世间的泰坦,也只剩下……”
“……”
“这…不会吧……”
风堇猜到了。
“[应掌握造物的原理,令万物诞生时即为完美的状态]…如今那刻夏身在奥赫玛,他的目标……”
丹恒也猜到了。
“——是刻法勒!”
风堇和丹恒一同说道。
回到那刻夏这边,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老师,我们看到的这片天空是假的,对吧?”
那刻夏问道。
“当然,是假的。这只是教学装置,不起眼的魔术。”
“如今昼夜失序,为了方便你们理解星空,天文学者借助泰坦神迹,变换光线,将[过去的夜晚]投影在这里……”
“正如圣城的天空,也是由刻法勒的黎明机器点亮的。”
恩见多克利斯说道。
“所以,奥赫玛的天空也是虚假的。”
那刻夏说道。
“不能这么定性,那刻夏。你要知道:只有孩子才会揭开魔术的幕布,并以此为傲。”
“很多时候,人们并非真正无知,而是必须装作无知。”
恩见多克利斯说道。
“这是自欺欺人。民众信奉刻法勒的创世神话,祭司们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可是,你和我,我们已从蒙昧的洞穴里醒转。”
“我们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个由泰坦编织规则的世界,满眼尽是它们投下的[星空]。与其守望这片虚假的永夜,我为何不能成为操作投影仪器的那个人?”
那刻夏说道。
“孩子啊,自你为我播下怀疑的种子,又已过去了许久。我在无数个日夜记录下自己的推论和狂想,却又在醒来时把它们尽数焚毁。”
恩见多克利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