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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一如当年(5k)
刹那间,昼夜颠倒,阴阳倒悬。
这已经不是神通,而是近乎于道的境界。
大魅以前见了,会震惊无比,惊叹于竟然能得见此景。
不过现在它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盼著圣人赶紧重炼地火水风吧。
它累了,不想动了。
皇帝差人办事都得拿钱拿粮,它怎么就什么都没有呢?
店家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一幕,那些他曾帮助过的、送走过的一缕缕执念,那些早已往生的魂魄,竟在这一刻齐齐归来。
凝实如生,列阵于前。
数千道身影,密密麻麻,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野尽头。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绫罗绸缎的富贾,有识字读书的秀才,有不识一字的农户。
他们生前各不相同,死后执念各异,却都曾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或是风雨交加的黄昏,敲响这他的店门。
而店家从未拒绝过任何一个。
一碗热汤,一炷清香,一次倾听,一场超度。
二十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今,他们都回来了。
「店家!」
一个老妇人模样的虚影走出人群,颤巍巍地朝著店家行礼。
「老婆子我死了好几年了,死后执念不散,困在那破屋里十载。」
「若不是您当年闻讯而来,听我絮叨那些陈年旧事,替我寻回失散多年的孙儿骨殖,我如今还在那屋檐下飘著呢!」
「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店家!」
又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抱拳拱手。
「俺是个粗人,生前是个刽子手,害了太多人性命。自觉罪孽深重,执念难去,困顿不前,谁都嫌俺晦气,谁都不敢靠近。
「只有您,给俺端了碗热面,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也是吃官家饭的,说来说去,不过是按著规矩办事,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
「就这一句话,俺的执念就解了!」
「店家!」
「店家!」
一声声呼唤,此起彼伏。
那些他早已忘记的眉眼,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感激,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店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朝著人群深深一拜。
人群亦是在这一刻齐声喊道:「那些家伙不念您的恩情,没关系,我们念著!」
「那些家伙贪图您的宝物,也没关系,我们帮您讨回公道!」
「大家伙,走!找他们算帐去!」
都不用杜鸢再去说什么,只消一个人呼喝一声,这密密麻麻数千余人,便是簇拥著店家,乌泱泱的朝著青州而去。
因为不知道为何昼夜颠倒。
所以青州城头已经站满了军卒防备不测。
此刻正对著头顶天色不停嘀咕,却突然瞧见远处的动静。
随即便是瞪大了眼睛,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一般,只能荷荷不停的指著前面。
旁人不解,顺著看去,赫然瞧见青州官道之前,黑压压的涌来一片人潮。
不,不是人潮。
是鬼潮!
数千道虚影凝实如生,第一眼过去几乎错认。
可随之,便会惊骇看见,他们不躲林木,不避水湖,前方一切阻拦,皆是径直穿身而过,踏空而行!
这毫无疑问是阴魂!
浩浩荡荡,从山野尽头蔓延而来。
他们脚下无声,人人踏空,却震得大地震颤不停。他们不发一言,却让整个青州城头陷入死寂!
「阴、阴兵过境!」
「是阴兵过境啊!」
不知谁人喊了这么一嗓子,彻底打破了青州城的死寂。
随之,兵卒,将领们便是本能的想要御敌。
可等到需要发号施令了,为首的将官却是不知所措了。
阴兵过境该如何处理。
别说他了,就是放眼整个天下,怕是也没有人知道啊!
看著越来越近的阴兵,他只能咬牙一句:「关闭城门,搭弓上弦,雷石滚木,全都备上!」
闻言,兵卒们也动了起来。
不过就连拿将官自己都知道多半没戏。
毕竟城门能挡住贼寇,箭矢能拦下乱军,可这对一群死人有什么用?
他们之中也有修士,不过早就在他们瞧见了这么多阴魂之后,就逃之夭夭了。
一两个阴魂,都不用特意去收拾,随便打个火把就能吓得对方瑟瑟发抖。
便是有了几十个,也不过几张符箓,一把桃木剑的事情。
可这都数千之众,足称阴兵了!
怎么拦?
怎么收拾?
还是快快逃命去吧!
果不其然,正如将官和兵卒们预测的那样,能够百步穿石的强弓劲弩,根本奈何不了对方分毫。
全都从人家身上穿过去了!
便是作为最大依仗的青州城墙,都是被对方随意穿过,挡不住一点。
唯一让他们庆幸的便是,那些阴兵好似对他们没有兴趣。
穿过了城墙之后,就径直朝著一处而去。
守城的兵卒们正欲感叹逃过一劫时,却是听见有将领失声一句:「不好,他们朝著我韩氏去了!」
这话才出口,那将领就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兵卒循声看去,亦是被吓得连连后退。
因为好几个阴物正恶狠狠的盯著那韩氏出身的将领。为首的一个壮汉更是一把将其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好啊,原来是韩氏的狗贼,来,跟我们去见了愿居士!」
说著,便提著那将领从城头一跃而下,飞入阴兵之中,消失不见。
同时,那数千阴兵亦是在这一刻喊道:「韩氏欠债,今日来讨!因果循环,天理昭昭!」
声势震天,举目皆惊。
韩氏府邸之内的韩氏众人,尚且没有收到消息。
所以此刻依旧风平浪静。
只是韩氏的几个话事人,一如往日的愁眉不展。
韩氏当代家主,韩老大人已经告老还乡。虽然不在是中书省侍郎,但他依旧是一言九鼎!
他的长子韩承看了一眼,突然大亮的夜色后,便是披上外衣急匆匆的找到了父亲这里。
他跪在门外说道:「父亲,韩承求见!」
听见是他来了,里面也跟著传来声音:「我说了,你想都别想!」
韩承急道:「父亲,您快出来看看吧,外面已经昼夜颠倒了,孩儿担心要出大事啊!且父亲,正所谓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咱们韩氏虽然走错了路,但终究是攒了一点香火情的。只要能够改错,说不得,一切都有转机啊!」
听见这话,里面的人暴怒道:「混帐!韩承,若非你是我长子,我岂能容忍你到现在,我问你,我等望族,最忌讳什么?」
韩承愣了一下后,终究是苦著脸道:「最忌瞻前顾后,反反复复...」
「既然记得,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你难道真要我把你赶出家门吗?
韩承急忙磕头道:「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只是觉得这真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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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穿戴整齐的韩老大人走出屋门,居高临下的看著眼前的长子,失望无比:「哼,你不是觉得不对,你只是怕了,怕那山神,怕那道人跟那和尚回来!」
「不然,你是我的长子,你替我管著韩氏又何止一二十年?你还是青州刺史!」
「你若是铁了心反对,我韩氏真的能如我所想的走下去?」
韩承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韩老大人则是看了一眼京都道:「你在地方,不在京都,你看不到我看到的,所以我最后在告诉你一次。」
「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你以为的天下了,天子病重,权臣当道,好似高欢!」
「妖魔不出,神仙不显,二十年前的昙花一现,当真只是个昙花一现。」
「所以,我韩氏现在要做的,便是囤积力量,静候天子驾崩,然后重新拿回那些被天子一点一滴,钝刀子割下去的东西!」
这些韩承都明白。
所以他不由道了一句:「可若是他们真的回来了呢?父亲!」
「那他们回来了吗?与此同时,我看到我想到的一切,都在慢慢发生!」
「你知道天子上一次临朝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吗?你又知道上一次地方兵变才过去多久吗?」
「你也别说这昼夜颠倒的奇景,毕竟,昼夜是颠倒了,可然后呢?然后怎么了吗?天神下凡了吗?天子重新站出来了吗?新的高欢伏诛了吗?」
韩承在不能道出一句。
只能将额头死死抵住地板。
恰在此刻,哐当一声巨响,都是回荡在了二人耳畔。
这叫二人皆是奇怪看向四周。
可却什么都没瞧见。
不多时,一名下人匆匆跑来,一见面就跪在了韩老大人面前磕头道:「家主,不好了,咱们韩氏的匾又、又掉下来摔碎了!」
「嗯?」
十年之前,他们试图强行动手时,便出过一次这事。
如今怎么又来了一回?
而且,这可是内院啊!
大门的牌匾掉了,他们刚刚怎么能听到的?还是说,不是听到的这个?
不等二人想个明白。
又是瞧见一个下人跌跌撞撞跑来道:「家主,城头来报,说是阴兵过境,径直朝著我们青州来了!」
「嗯?!速速召集族中子弟!」
虽然韩老大人也是心头一惊,但依旧保持了镇定,面不改色的下达著自己的指令。
可很快,就又是一个吓人屁滚尿流而来。边跑边是喊道:「家主,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那群阴兵是冲著我们韩氏来的!」
待到对方跪在了二人跟前,他更是说道:「而且他们还喊著、喊著...」
「喊著什么?」
韩老大人怒声质问。
对方这才是磕头不停道:「喊著韩氏欠债,今日来讨!因果循环,天理昭昭!」」
听到这里,再加上刚刚的牌匾。
他们哪里还能不明白怎么了?
韩承亦是急忙道了一句:「父亲?!」
韩老大人在飞快的思考过后,对著韩承说道:「去祠堂那边,把你女儿找来,让她去拦住那群阴兵,让她去代我韩氏道歉!」
「告诉韩棠,无论如何,她都是我韩氏的血脉,是受我韩氏恩惠长大,今日她若是不愿意出来,那我韩氏可就没了!」
韩承愣了一下后,急忙拱手离去。
祠堂本来是一个家族的重中之重,韩氏也不例外。
不过这儿这个祠堂,随著韩棠被罚圈禁于此后。
便是慢慢废弃了,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立了祠堂。
此间则是常年紧闭,只有韩棠一个人在此,不停念经祈福。
「砰砰砰」
韩承站在屋外,对著里面的韩棠说道:「棠儿,你是对的,我们错了,如今,报应来了!你大父还有我,乃至整个韩氏上下,都希望你能替我们去给那居士赔罪道歉!」
「你且放心,你大父说了,只要你答应去,什么条件我们都能答应!」
里面的念经声终于停下,当房门依旧紧闭。
韩承试图推开房门,却发现房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我儿!你难道真的要对我韩氏上下见死不救吗?你难道忘记了你多年吃穿用度,全是出自我韩氏吗?」
里面传来了韩棠的声音。
声色哀然:「父亲,我一直在说,我们当年就错了,绝对不能一直错下去,是你们不听,还把我关在这里。」
「如今既然报应来了,找我又能怎么样呢?」
韩承急忙说道:「所以,你才能救我们,因为你真的一直在反对我们,因为你真的一直记得,这件事是我们韩氏错了!」
「所以,如今只有你能搭救我们韩氏于危难之中了!」
说著,韩承便是跪下道:「女儿啊,父亲给你磕头了,求求你,出来救救我韩氏吧!」
韩棠却是始终不动,只是道了一句:「父亲,没法的,正所谓事不过三,我韩氏如今错过了多少回,怕是您都不记得了吧?」
韩承被彻底说住,在不能发一言,只能怔怔看著眼前紧闭的房门。
恰在此刻,韩氏二房家主,韩翊推门而入,当头便是一句:「所以韩棠你是要拿我们整个韩氏,换你一个人的太平了?」
「二弟你?」
韩承大惊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可对方却是不管不问,继续说道:「若是你觉得这样便好,那二叔无话可说。毕竟是我们自己一步步跳进了火坑,你能独善其身,自然没错。」
「只是,二叔是来还一些东西给你的!」
说著,便拍了拍手道:「抬进来,给我的好侄女留著,毕竟今后,她只能自己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诸多侍卫抬著一个又一个大箱子入内。
不等他们放好,他便是亲自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无数华贵衣物。
「这些,都是家里给你做的衣服,是你最喜欢的那一批,我一直给你留著,今天还给你!」
随后又是打开一个箱子,露出了里面的诸多珍宝。
「这些,有我送给你的礼物,也有你父亲,你大父,你小叔,你姑母,你姨父他们送的。没有一件是便宜的,今后,缺钱了,随便拿一件买了,也够你用的了!
说完,他便要去打开第三个箱子。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里面的韩棠再也坚持不住的道了一句:「够了,二叔...够了!」
韩翊停下手,回头看来道:「够了?我怎么觉得不够?也是,这两个便足够你继续荣华富贵了,这第三个箱子,不看也罢。」
「毕竟,里面没什么宝贝,只是这些年里,你那些姑母,侄儿,亲朋,为了能让你出来而联系各方,试图说动你大父的书信罢了。」
「的确不值一看!」
前面的都只是铺垫,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的绝杀。
是而,韩棠在里面艰难无比的道了一句:「二叔,够了,够了...我去、我去...」
韩翊满意无比,旋即拱手拜谢:「还请棠儿,莫要怪罪旁人,这只是你二叔我自己的决断,事成之后,二叔是打是骂,随你处置!」
吱呀一声,被韩棠从里面锁住的祠堂大门,应声而开。
恰在此刻,又是一个家仆快步跑来道:「二位老爷,家主派我前来催问,说那群阴物已经离我们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了,不知这边可有结果?」
韩翊自信回头,指向大开的祠堂大门道:「还请告诉父亲,说我韩氏已经由危转安!」
看了一眼晃眼却没有太阳的天光。
韩棠突然觉得好累。
但依旧是长叹一口气的走了出来。
「二叔,今日之后,我韩氏上下定要痛改前非」
韩翊和韩承连连说道:「自然自然,倒是棠儿莫要耽误了,快些去拦住那群阴兵吧!」
而韩棠却是在踏出了紧闭的大门之后,猛然怔住。
这让二人有些奇怪,不过看了一眼还等著的仆人,又是催促道:「棠儿啊,别愣著了,快去啊!时间可不等人!」
可韩棠却是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洞开的大门,和走出了大门的自己后。
苦笑一声道:「不用去了,父亲,二叔,我们韩氏已经亲自断掉了最后一点念想...」
当日在青州城外,同样是深夜,同样的大门紧闭。
但她韩棠却喝开了城门,没能直接回头而去。
如今在青州城内,依旧是深夜,依旧是同样的大门紧闭。
这一次,亲手打开这道门的,还是她韩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