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晦暗,可他在笑。
或者说,他一直都在笑,嘴角的弧度没变过。
是天生的似笑非笑,就连平时短暂发出的一声低笑也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意义,就像低笑只是一个语气,而不是心情。
旁人一直觉得他常年带笑,温润儒雅,可鹤言的直觉总告诉着自己,梵允很少笑,情绪很少,喜怒哀乐,都很少。
方才,
冰室里说谢谢的时候没笑。
嘱托所有事宜的时候没笑。
与两仙尊聊天的时候没笑。
宣布苍生和平的时候没笑。
一直没笑。
他的眼睛,他嘴角的弧度,都像一滩失去所有活力的死水,平静,幽深,毫无情绪。
鹤言看着,忽然意识到这汪死水好像从来都只对一人涟漪过。
梵允离开,向着魔族的方阵而去。
“诶嘶你别推我嘛!”
“嘘!嘘……”
暗处传来些许苍老的声,苏宁寻着声源瞄了一眼,恰巧看到那群坚称闭门不出的某些人的衣角,好笑摇头,没有戳穿。
徐清扬随意一瞥,瞥到了不少躲藏暗处的不羡宫弟子,收回眼神,没有斥责。
那边,梵允已经走到被威压压制的众人面前。
他在一个掌门的身旁站定,那个掌门瞬间如释重负,感觉浑身轻松,大口喘着气,但依旧倒在血雨之中,不知道是威压太久爬不起来,还是不敢爬起来。
梵允并未低头,淡声问:“不站起来,可拿不了剑。”
威压也散了,喊打喊杀也那么久了,现在人就在跟前,不拿剑么。
掌门颤抖着,头都没抬:“……”
梵允神色淡淡,身侧的另一个楼主突然大颤一下,身体上的威压也瞬间消失。
梵允:“你呢。”
楼主咬着牙,没说话:“……”
梵允又随便挑了几个,皆是差不多的反应,有几个青筋爆着,满脸愤怒,看样子很是想要爬起来,但就是没有爬起来。
一个一个挑下来,原本挣扎骂咧的声都小了下去,被雨声覆盖。
阎王点卯,弥生恐惧,都不知道这个疯子想干什么。
半晌。
“今日累了么。”淡红的竖瞳轻飘飘略过在场颤巍的众人,梵允轻笑一声,“一群废物。”
众人:“……”
“既然今日劳累,那就欢迎各位废物改日亲自到魔域交流好了。”梵允笑得肆意,笑意不达眼底,薄唇轻启,“梵某,随时恭候。”
低吟含笑的话语回荡,犹如恶魔的蛊惑。
不见杀意,全是杀意。
乖张,猖狂,现任魔皇。
余光瞄见男人就要路过,感觉被威压压得要嗝屁的魔将僵硬的咧着嘴笑,讨好。
“废物。”
梵允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路过。
魔将:“……”噢。
身体骤轻,原本暗下去的眼睛又锃亮起来,魔将连忙爬起,带着刚刚同样被释放的小兵们屁颠屁颠去追男人。
原地只留仙家众人,威压早已全撤,但不知道为什么,几百人,一个都没起来。
迟来的姜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他面色难看地看了眼大坝上狼狈的众人,目光终于追到那已经提步离开的玄衣。
身后弟子:“门主,拦吗?”
即便知道不是对手,一众丹心门弟子依旧毫不犹豫,只待一声令下。
“……”姜善消瘦的身子摇摇欲坠,手里的剑被握得颤抖,剑却迟迟未出鞘。
鹤言在原地站着目送,血雨中,男人的身影朦胧,修长而凉薄。
“你说,这么多人给他送行,他会开心点吗。”身后的苏宁问着。
“九年同门,九年相顾,也许吧。”身后的徐清扬说着。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值得回忆和珍惜。
可人是向前看的。
向前看,仙魔有别。
即便签署和平,其种族差异和思想至少需要百年的磨合,这期间小摩擦小争斗仍然会存在,到那时,对立面的他(她)们还能像刚刚那样亲近交流吗。
仙门终究仙门,魔皇终究魔皇,站点不同,无法不防。
此去一别,梵允该是知道这个结果的。
徐清扬看着,心里叹息。
放虎归山是福是祸,他在赌,师父在赌,苏宁在赌,鹤言在赌,所有人,都在赌。
“……”
鹤言站在最前面。
又一次目送男人的背影离去。
良久,呢喃:“不会了。”
苏宁疑惑:“什么不会了?”
鹤言微微摇头。
师兄会开心吗?
会开心一点吗?
不会了。
现在,以后,将来,都不会了。
鹤言望着那最后一点玄衣。
地位,名誉,苍生,性命,他的师兄好像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在意。
只固执的,拼命的,近乎乞求的信奉一人。
[我只求用我卑劣低廉的所有,换您一眼的停留。]
昔日拜师大会上所说的话,在十年后陡然射穿少年胸口。
因为少年信奉的那一人,仅仅在乎的那一人,仅仅会勾起他死水涟漪的那一人,永远,永远都不会再为他停留。
血雨交加,雷电闪鸣。
雨又大了。
——
一年后。
人间,正是丰收时。
金黄的稻浪起伏,粒粒谷子分明,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好看。
顶着各种犄角和毛绒耳朵的身影分散着,凑成一个大型弯弧,拿着镰刀不断往外收割疆土。
他们的身后,缩小数倍的千年大兽个个套着犁翻耕着已经被收割的土地,哼哧哼哧的为来年丰收再次做准备。
“诸位!再次提醒劳作的时候收起魔力和妖力,不然会弄碎庄稼哦!”
半空长翅膀飞翔负责观察情况的妖戴着草帽,身姿婀娜,面容带笑,有序指挥着,“有需求请找我,体力不支需要支援的也可以找我~”
壮得跟头熊的各男人们不语,只一味挥动镰刀。
“艹!”
忍无可忍,稻浪里一个身影急匆匆直起身,满头大汗,手里还拽着一把谷子。
他拿着弯刀四处看,终于找到另一个人影,瞬间咆哮:“他妈的!就你当年说的魔皇要开疆扩土啊?!这他妈是开疆是扩土吗!?”
被指着骂的魔将B也在稻浪里直起身,脸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嘴呛回去:“怎么,怎么就不是了!”
指着对方的弯刀,“你开疆!”
又指着身后翻田的大兽,“它们扩土!合起来怎么就不是开疆扩土了?!”
“你妈的。”被气笑了,魔将A豆大的汗一擦,边割谷子边骂骂咧咧和对面魔将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