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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东荒,虽然名义上仍属中域疆域,然而灵脉羸弱,灵资贫瘠,没比边域九国好上多少。再加之距离长安、东都都远,大唐气象的繁华鼎盛,根本无法辐射到此处。
相较之下,甚至边域那些抱团取暖的小国,皆因著同仇敌汽,数千年来自成体系,反倒显出几分生机。东荒修士又拉不下脸来与「边陲」示好,于是偌大一个东荒,成了名副其实的「东荒走廊」。修仙界的实力,凋零得恐怕真不比边域九国强多少。
最北边的虹河古道,从中域而来,横贯大荒,直入东溟。
拨云谷附近,风声鹤唳。
一道染血的狼狈身影在林间沟壑中竭力穿梭,偶有停顿,无不伴随著血涌。
此人的右臂齐肩而断,伤口虽勉强用法力封住,但剧烈的奔逃仍让伤处不断渗出血污。
在他身后有两拨魔墟修士,兵分两路,包抄围堵。
「该死!」
此人咬了咬牙,身后已经隐隐有遁光袭来,穷追不舍。
「是那人吗?!」
「管他是不是,先杀了再说!」
「长老有令,此人可以就地斩杀。」
便有灵力魔气凝聚的术法光华,在林木间闪铄,不断轰击在他身后,激起碎石尘土。
他左手法诀频变,一件防御法器祭出,勉强挡下一道阴寒魔爪虚影,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仍让他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眼看另一道乌光直取他后心,避无可避。
正当此人心生绝望之际,忽有一煞白光华不知从何处袭来,撞在乌光侧面,微微一偏擦著范敬臣的脊背没入地面,炸开一个深坑。
嘭一!
竞然扬起巨大烟雾。
「来这边!快!」此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他此刻是走投无路,便不再尤豫。
身后追击的魔墟修士反应很快,立时祭出一道符篆激发,呼来大风,将烟雾吹散。
然而,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人呢?!」一个沙哑的魔修疑惑地问道。
「气息到这里就消失了!」
「分头再搜!他受了重创,跑不远的。」
「是!」
于是三道遁光分散开来,渐渐远去。
却说那被追杀之人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就朝著声音来源处猛地一扑,滚入一个被茂盛灌木丛掩盖的地追击的魔修遁光瞬息而至,在原地盘旋片刻,神念扫过,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干扰,未能发现近在咫尺的两人。
过了许久,才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警剔地观察著外面。
「多谢道友援手!在下范敬臣,乃是仙道盟修士。」范敬臣忍著伤痛,低声道谢。
那出手相助之人,样貌还算年轻,约莫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他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周衍,感谢的话还是莫要再提。这片地方我熟,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吧。」
他搀扶起范敬臣,动作麻利。
他对地形极熟,七拐八绕,避开魔修可能的搜索路径,朝著拨云谷外围一个不起眼的方向潜行。待到彻底远离了拨云谷范围,确认安全后,范敬臣紧绷的神经稍稍微放松,立刻道。
「周道友,大恩不言谢。但我必须立刻赶回黑水大关,将情报送回仙道盟!事关重大!」
他挣扎著想走,却因断臂之痛和失血过多,身形一晃。
周衍一把扶住他:「我说范道兄,你现在这状态,恐怕连走路都成问题,又如何穿越两界山,前往黑水大关啊?」
「你此番已被发现,魔墟在两界山方向的盘查必定更加森严。更何况你这伤硬闯岂不是送死。」范敬臣看著自己断臂处,虽然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周衍所言在理。
他颓然一叹,脸色灰败:「可」
「还是先避避风头,养好伤再做打算吧。」
周衍说道:「我知道个地方,还算安全。跟我走吧。」
范敬臣尤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周衍。
他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徐徐图之,勿要著急。
周衍却在跟他闲谈。
「范道友,你是把那些魔墟修士怎得了,两界山的战况僵持了数十年,我还是头一回听对哪个筑基境修士这样恨之入骨。」
范敬臣沉吟了片刻:「周道友救了在下一命,告诉你也无妨。」
「在下奉君山之命作为暗探,混入拨云谷魔修内部,打探消息」
「君山?!」
范敬臣还没说完,周衍便眼睛一亮。
他似乎对于那舍命打探到的消息都不是很在乎。
「你是君山弟子?」
「我我是。」范敬臣被打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可听说过君山有个叫做方寸生的修士。」
「方寸生?」范敬臣皱眉,微微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君山修士弟子数万,不知道也属正常。
「噢」周衍闻言,似乎有些失落。
范敬臣问道:「怎么,我门中的这位方道友,你认得么?」
周衍叼著一支草茎,随口说道:「他是我的发小,一晃数十年没见了。」
范敬臣闻言,若有所思。
一路上,所见景象更添荒凉。
零星散布的村落屋舍破败,无论修士还是凡人,脸上都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警剔。
来到一处村庄附近,见到周衍带著一个陌生又重伤的修士走来,村民们的眼神变得锐利,远远地就避开了。
壶梁庄。
「范道友莫要介意,这里,还有拨云谷外其他村落都差不多。」
「魔墟的修士隔三差五就来巡视,抢掠物资,抓人当苦役,甚至夺取性命、肢体去练魔功。」「大家见著生人,总是小心的。」
范敬臣沉默地看著那些警剔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是本该是仙道盟庇护的地方。
「魔墟占领此处,你等为何不逃?」范敬臣问道。
「逃?」
周衍哈哈大笑起来:「逃到哪里去?」
「中域还是边陲?且不说路途遥远,有什么地方愿意接纳我们这些东荒逃难的修士。」
「再者说来,魔墟修士又怎么会轻易放我们离开呢」
「这偌大的东荒,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生养之地,也是死地。逃无可逃,只能熬著,就象路边野草,石缝里求活。」
范敬臣不说话了。
在周衍的带领之下,二人很快便来到了一处杂货铺。
铺子门板半掩,收藏,随时随地继续阅读《剑宗外门》。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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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一个青年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脸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那双眼睛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瞳孔的颜色均匀,转动时迟滞,仿佛不是天生的血肉之睛。
青年人对周衍点了下头,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了。
「师傅,我回来了。」
周衍带著范敬臣走进杂货铺。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农具、布匹和一些说不上用途的古怪杂物,散发著泥土、草药和淡淡铁锈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背对著他们,收拾著一些沾著湿泥的陶器,空气中还残留著灵力波动。
「又野哪儿去了?」何老头头也没抬。
周衍没立刻回答,先把铺门关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土黄色小石片,往门框上一按。
土黄色光晕闪过,将整个铺子笼罩在内,隔绝了内外气息和声音。
何老头似乎察觉到不对,这才转过身来。
「嗯?他是谁?」
周衍赶紧上前一步,将范敬臣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范敬臣也强打精神,再次表明自己是仙道盟君山座下暗探的身份。
何老头听完,沉默地用那双混浊的老眼上下打量著范敬臣,半晌没说话。
「」何老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罢了,看在你小子也算是在实打实拼命的份上,就让你在这儿躲几天吧。」
「不过丑话说前头,别指望好吃好喝伺候,更别给我惹什么麻烦,住后面柴房去!」
范敬臣松了口气:「多谢前辈收留,范某感激不尽。」
「感激个屁,省省力气养伤吧。」
何老头没好气地嘟囔著,又低头去摆弄他的陶罐。
范敬臣心中也是焦虑难平:「唉,我原本有一秘术,可将自身位置和暗号传递出去,让其他没有暴露的暗探来接引,可惜偏偏被斩去了右臂,无法施展。」
「如今,也只能叼扰了。」
周衍闻言,目光一闪,下意识地斜过眼睛,看向何老头。
何老头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对著周衍使了个眼色。
周衍嘿嘿一笑,转身就溜出了铺子。
范敬臣看著师徒俩这番举动,有些摸不著头脑:「老人家,您这是?」
何老头没看他,背手,佝偻著身子朝铺子后面走去,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他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跟了上去。
柴房不大,堆满了柴禾和一些杂物,光线更暗。
何老头在一个角落停下,那里放著一个小火炉,一个黑乎乎的药罐。
还有几个敞口的陶盆,里面盛著颜色各异,质地粘稠的膏状物。
只见何老头蹲下身,熟练地点了炉子。
然后从白陶罐里小心挖出一块颜色洁白,质地细腻的泥巴。
「你还愣著干什么,找凳子坐好,把断臂那里露出来。」
何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做什么?你不是缺骼膊少腿吗?我熬点泥膏,给你画一个呗。」范敬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少见多怪你这断茬还算新鲜,画起来还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白泥块放进石臼里,从瓦罐舀了一瓢清澈泉水,开始用石杵慢慢捣鼓起来。「咱家传下来的续支离道统,乃是避死延生之术。」
「白土和水做人泥,弥了天残补地缺…」
何老头嘴里嘀嘀咕咕,好象念咒一般。
「这法子,凡人能用,修者也能用,缺骼膊少腿的能用,天生残疾的也能用。」
「画啥补啥,照样顶用。」
范敬臣听得目定口呆。
他从小便在君山修行,接触的都是所谓上乘仙法,哪里见过如此诡异的道统。
「嗬嗬,你别看如今魔墟修士猖獗,没赶尽杀绝,都已经算是好的了。」
白泥在何老头的手下渐渐发出温润毫光,变得如同白玉膏脂一般。
「咱家祖上的年代,魔修比现在还狠,他们要练邪功,要炼器,把咱们这块地方的人当牲口,当庄稼一般。」
「年年下来狩眼猎肢,看上谁的眼睛就挖,看上谁的手脚就砍,交不够血税,全村遭殃。」「反抗,咱没那个实力,逃跑,又逃不出人家的手掌心。」
何老头低垂著目光:「但日子总得过啊,被挖了眼的老爹还要种地养母,被砍了腿的汉子,还得养活一家老小。」
「咋办?没法子!只有先拿这脚下的泥巴,捏一个凑合著用喽!捏眼睛,捏手脚。」
「一开始啥也不懂,捏上去就是个摆设,后来出了几个勉强能修炼的,一代代摸索,琢磨出一条活路来。」
范敬臣越听越沉默,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道统不复杂,就是一群不想死得那么难看的老百姓,想要活下去的法子罢了。
可是这也太悲苦了些。
「原本东荒很多地方都有,但是这法子太晦气,太命苦,后来慢慢没人学了。」
「没想到,老汉临死前,还能用这手艺,救救中域的这些仙人。」
他捣好了泥,捧起石臼,走到坐著的范敬臣面前。
何老头伸出枯瘦手指,沾了点冰凉滑腻的泥膏,对著范敬臣断臂伤口处:「忍著点,别乱动,画歪了不好使可别怪老汉我。」
「嗯。」
何老的手指,裹著那白泥,终于触碰到了范敬臣的断臂处。
先是刺骨冰凉,再是麻痒。
似有小虫顺著血肉模糊的断面,直往骨头缝里钻去!
「唔!」
范敬臣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左手死死抓住身下的板凳边缘。
何老头开始在断臂处涂抹勾勒,白泥一接触到新鲜的血肉,便仿佛活了过来。
很快,肘关节的型状开始显现,然后是上臂轮廓凡是被白泥复盖的地方,那刺骨的麻痒便愈发剧烈「运一点儿灵力,感应断臂经络,别抵抗,顺著泥走的路线」
铺子之外,周衍正倚靠在门前,看著村中几个孩童,跑来跑去的玩耍。
孩子们无忧无虑。
真好。
可惜生在东荒,便注定要受苦受难。
「」
生哥,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算了,还是不要回来了吧。
立即阅读第512章续支离:,开启今日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