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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人活一口气
    毗罗恨我入骨,既然知道我贪同图劫胎和他的修行记忆,必定会据此设下陷阱来向我展开报复,而令这个邪物提前出世就是设陷的前提。

    所以,我在大江之战后的所有布置,都是针对这个可能的陷阱而做。

    以毗罗的脑袋结合献祭的猫尸,就能够探查到那邪物的所在。

    但我不会跟着猫尸去找那邪物。

    因为这样很可能会惊动邪物,导致它放弃报复而逃窜。

    以毗罗的性格,一定能做得出来。

    一旦让它逃掉,我没有信心能再找到它。

    这已经在金城证明过了。

    所以,我不能去找它,而是要让它来找我。

    这个前提就是让它以为我中计落入陷阱。

    以身为饵,当然凶险。

    但能够彻底斩杀毗罗,绝了他在世转生继续害人的可能,这个险值得一冒。

    更何况,他还是导致我幼年被拐,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

    不杀他,我这一口气咽不下。

    一切皆如我谋划。

    只是没想到毗罗转生之后,实力依旧惊人,能够在垂死一刻伤到我。

    当时我可以躲过这一击,但相对的,枪就会打偏,结局就是一切谋划付诸流水,让毗罗逃掉。

    所以我没有躲,拼着受伤,也要打出那一枪。

    也正是因为看到我受伤,潜藏在侧的燃灯才会悍然出手,想要趁势对我下手。

    一啄一饮皆前定。

    事情开了头,就必定会有结尾。

    无论好与坏。

    听到我最后一句话,六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道:“是啊,这人与人本来就是骗来骗去的,谁跟谁又能有一句真话?我跟了仙尊这么多年,他不一样骗我,说什么生下劫胎,就是他新一世的母亲,必定全力供养,令我安享福贵。可当那玩意破开我的背脊钻出来时,我就知道他说的全都是假话。”

    我说:“你要是当初跟我讲实话,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六娘道:“仙尊法力无边,不服从他的,个个都不得好死。我不敢违他的意。”

    我说:“是不敢违他的意,还是舍不得他许的好处?六娘,人不能到死都自己骗自己。这劫胎,不是你心甘情愿养下来,不知有多少方法可以摆脱。你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不用往毗罗身上推。”

    劫胎需要定期血祭,吞食魂魄,她要想摆脱,又怎么可能一直养着劫胎?哪怕斗不过,也可以一死了之来破坏这个法术。

    可她却安心享受着一元道的供奉,认真地养着劫胎,期待着胎落之后的所谓福贵。

    她现在说这些,不过是想博取我的同情,让我救她。

    并不是所有人死了就能解脱。

    她的魂魄被束缚在肉身上逃脱不掉,时时刻刻感受着身体的痛苦,必须有懂行人的出手解开法术,才能让她得脱自由。

    六娘看着我,流下眼泪,道:“真人,你帮我一把,杀了我,让我魂飞魄散也行,无论做过什么,一死都足以赎罪了。你是正道大脉的弟子,仁义为怀……”

    “不,我是个外道术士,高天观弟子的身份只不过是我的伪装。”我打断六娘的哀求,“你就留在这里吧。等到身体烂尽,魂魄自然就能得脱自由。”

    “不要,不要啊,惠真人,求你发发慈悲啊……”

    六娘放声哀嚎。

    我不再理会她,把祠堂里的尸体都集中到一间屋里,祭祝融符焚烧,尽都化为灰烬,却独把六娘留下来,最后拖着她来到石钟山崖顶,掷了下去。

    她的身体会摔死,魂魄会困在尸体中,感受着腐烂衰朽鱼鳖撕咬的痛苦,最后会剩下一副白骨,运气好的话,会被人发现打捞起来化掉,魂魄得到解脱,运气不好,沉入江底,生生世世困在黑暗的水流中,永远不得解脱。

    六娘尖叫着坠落,发出恶毒的诅咒,直到坠入滔滔江水。

    我招来无皮死猫,令它站到七星蜡烛阵最前方,将蜡烛由尾至头,逐一按熄,旋即闭目默数十息,阴神出窍。

    扭曲的黑影自毗罗脑袋中冒出来,与毗罗有七分相似,却又有三分像那个劫胎邪物。

    在世转生,没法把阴神修为也带上,现在只是个普通的魂魄。

    从毗罗脑袋一冒出来,就被阳光灼得黑烟滚滚。

    换成一般的魂魄早就痛苦躲闪,以求摆脱阳光的照射。

    可毗罗的转生魂魄却是没有动,由着阳光侵蚀,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向崖下的莽莽大江。

    事实上他也动不了。

    虽然大半个身体都出来了,可双脚却还在脑袋里,被符牢牢束缚着。

    他只有两条路,不出来跟着脑袋一起慢慢腐烂,或者出来在阳光下魂飞魄散。

    他做出了选择。

    阳光直射下的魂魄眨眼就灰飞烟灭。

    毗罗的脑袋快速腐烂,化为一滩脓水,连骨头都没留下。

    这次他是真死透了。

    十三年仇怨就此终结。

    阴神归壳,感觉身体说不出的沉重疲倦。

    仿佛回到了刚跟妙姐走江湖的时候,因着没有修行底子,三天两头生病发烧,就是这种感觉,身体沉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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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我在崖边调息了片刻,却丝毫不见好转,索性也不坐了,起身下山。

    离开崖顶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江水汽依旧狂躁,但较之先前已经弱了许多。

    那漫于大堤上的庞大轨迹已经沿着大堤铺陈而开,漫漫无边,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远非大江水汽能比拟。

    下石钟山,搭路过的客车返抵金城,回到大河村。

    大河村的水已经下去了。

    路面一片泥泞。

    唯有小高天观周围一片清爽。

    回到屋里,简单收拾之后,疲倦感越发严重。

    我打坐调息了一整天,也不见好转,给自己测体温摸脉,也不是生了病。

    一时不得其解,干脆躺到床上睡觉。

    合上眼睛,却是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忽地身子一轻,已经站到了空中,却是阴神自动出壳。

    扭头看过去,身体端端正正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显见得不是很舒服。

    我微一思忖,没有归壳,就这么出了小高天观,往大江而去。

    大江的洪涛并没有停止。

    我踩着江面波涛,顺流而下。

    昏黄的水线之上,是另一条由无数橘红救生衣、草绿军装、沾满泥浆的赤膊组成的蜿蜒不绝的长龙。他们密密麻麻,肩并肩,从头望不到尾,仿佛给颤抖的大堤镶上了一道血肉铸成的铠边。没有整齐的号子,只有混杂着风声雨声的、沙哑的呼喊、沉重的喘息,以及沙袋落地的闷响。

    一段险象环生的子堤旁,数盏探照灯将暴雨照得惨白。浑浊的江水几乎与堤顶平齐,浪头舔舐着刚垒上去的沙包。七八个人手挽着手,结成人链,站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漫堤水里,用身体减缓水流对堤坝的冲刷。一个浪头打来,最前面的人晃了晃,被后面的人死死拽住。没人后退,他们像钉在怒涛前的木桩。

    在某处刚刚发生管涌的堤段,沙石和棉被被疯狂地投下去,却瞬间被吸走。指挥员嘶吼着什么,一辆满载石料的重型卡车被发动起来。司机是个面容黝黑的中年人,他看了看咆哮的管涌口,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村庄灯火,猛吸一口烟,扔出车窗,然后挂挡,将卡车缓缓开向堤边,对准管涌位置冲下去。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松软堤面的嘎吱声。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卡车连同石料,缓缓沉入江水,巨大的浪花激起,那可怕的吸力终于减弱。人们沉默了一瞬,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将更多的沙包投下去。

    堤后的公路,车灯汇成了长河。不是逃离,而是向着大堤汇聚。有军车、有满载物资的卡车、有农用三轮。灯光划破雨夜,将沿途的树影拉长又缩短。更远的后方,村镇里灯火通明,临时架起的大锅冒着蒸汽,妇女老人正在烧水、煮饭、整理衣物。每一盏灯,每一缕烟,都像一条无形的支流,承载着食物、温暖、盼望和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那条血肉长堤。

    忽觉大江之上再度响起怒涛咆哮。

    我转回江上,只见上游的江面明显隆起,仿佛有一头巨兽在水下弓起脊背。沉闷的咆哮由远及近,压过了所有声音。长堤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逼近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新的洪峰又来了。

    人链扎得更深,挽得更紧,背对着滔天巨浪,坚如磐石。

    传递沙袋的手臂频率更快,几乎成了模糊的影子,连绵不断。

    扛着木桩准备加固的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面向黑暗。

    所有探照灯的光柱,齐齐指向洪峰来处,仿佛无数道不屈的视线。

    没有神佛,没有法术。只有血肉组成的躯体,铁打的意志,和脚下浸透了汗与泪的泥土。

    “轰!”

    洪峰撞击大堤。

    地动山摇。

    浪头扑上堤顶,将人影吞没,又吐回。

    人链剧烈摇晃,几乎散开,却在最后一刻再次聚紧。

    更多的沙袋石块,疯狂地填向最危险的地方。

    更多的人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水中。

    退?

    无处可退。

    身后是家园,是父老,是刚刚点起的、象征太平年的灯火。

    让?

    不能让。

    水高一尺,堤高一丈。这一丈,是用血肉、用勇气、用与天搏命的狠劲垒起来的!

    阴神悬浮在滔天的浊浪与微弱却坚韧的灯火之间,看着这超越了任何个人武力的宏大对抗。

    相较而言,我与毗罗的江上之战,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那不仅仅是人与洪水的对抗。

    是秩序对混乱的抗争。

    是守护对毁灭的宣言。

    是无数微末凡胎的意志,汇聚成改易山河的磅礴伟力!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狂妄的口号。

    它写在每一双磨破的手掌上,烙在每一副扛到变形的肩膀上,融在每一道盯着洪水绝不退缩的目光里,响彻在每一次绝境中的咬牙坚持中。

    天威固然可怖,但人心齐处,可铸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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