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心剑脱鞘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华,只有一线凝聚到极致的、斩断迷惘的决绝锐意,刺破沉重的雨幕,直指毗罗仙尊胸口要害。
“想杀我,你还不够看!”
毗罗仙尊怒嚎,不再是仙尊的从容,而是困兽般的疯狂。
他双臂一张,漫天雨滴与脚下翻滚的江水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瞬间凝成数条粗大的水流,无数形容扭曲的水鬼自江水中翻涌而出,纠缠扭曲,与水流结合一处,化为一条条狰狞的蛟龙,张牙舞爪地向我噬来!
剑尖与最先扑来的水蛟碰撞。
仿佛切入了粘稠的沼泽一般,层层不绝的滞涩感,不断消磨剑上的尽力。
盘曲纠缠在水流中的水鬼钻出来,伸出密密麻麻惨白的爪子,抓住我的头、肩、胳膊、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刺骨的阴寒席卷全身。
我沉喝一声,淡淡雷光自身周炸起。
雷法,至刚至阳,虽然威力不强,但对于阴鬼之辈,有天然克制之力。
雷光一起,身周水鬼登时尖叫着灰飞烟灭。
电光顺着斩心剑身向前蔓延。
水蛟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冰冷水箭。
我转动手腕,斩心剑划出一道道弧线,将水箭一一挑飞震散。
但下一刻,更多水蛟已从四面扑至!
“霍长安,我在大江上修行数十年,又借常如真、魏解他们手,持续献祭,收拢江中冤魂,养水鬼阴兵以万计,更与大江水气融合为一。在这里,我就是大江,大江就是我。你想杀我,先杀了这大江吧!”
毗罗仙尊咆哮着,双手在身前快速掐动印诀。
下方的洪涛旋转碰撞,将我所乘的小船挤得粉碎。
卷集的浪头一波波向我猛拍过来。
更可怖的是,那翻腾如蛟的大江水汽也扭动压下来。
宛如泰山压顶。
不仅要把我压碎,更要同伸展双臂的毗罗仙尊融为一体。
仿佛,整个大江都在把不能破堤倾泄的愤怒投注到了我身上。
他借的是整条大江暴虐水汽,源源不绝。
而我,只凭手中一剑,脚下无依。
只是大江水汽的巨大威压,就已经压迫得我连呼吸都困难。
水鬼阴兵纠结而成的水蛟近在咫尺。
而我手中剑,重愈千斤,几乎无法抬起。
俨然,已经陷入绝境。
就在这仿佛要被无尽水势吞没的刹那,我耳中除了洪涛与毗罗的怒吼,忽然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远处大堤上,那无数汇聚的、微弱却绝不熄灭的呐喊。是身体堵在决口时咬紧牙关的闷哼,是传递沙袋时急促的喘息,是旗帜在狂风暴雨中猎猎抖动的声响。
这些声音混在风雨里,微弱却坚韧,代表着那横亘于大堤之上的坚定意志。
这坚定意志,令洪流止步,令天地失色,汇聚而成的大势轨迹,令暴躁的大江水汽低头俯首,无法摆脱水道化蛟为龙得脱自由!
这大势轨迹不同于大江水汽蛟龙的暴虐毁灭。
它厚重、坚实、充满了牺牲的决绝与改天换地的壮志。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我紧盯着毗罗仙尊,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巨大的轨迹。
然后,在香港时所见到的那道不可名状的轨迹也闪现出来。
再然后,是老君观山顶所见的无边云瀑。
最后,是素怀羽化前以龙虎雷音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道虽惟一,途却万千。
人的一口气,聚在一起就是活。
万千人的这一口气聚在一起就是浩浩荡荡的大势所趋。
我沉沉吐息,如龙吟虎啸。
斩心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鸣响,顺着吐息向前斩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宛若堤上大势的轨迹。
没有十分像,只有三分皮。
但却足够了。
斩心剑上的压力消失和无影无踪。
这并非毗罗仙尊的力量减弱,而是我感知到的承受的压力变了。
那滔天的水浪,那狰狞的水蛟,所代表的大江威压,不再是无法抗衡。
因为在这一刻,我不再是一个人,是大堤上的万千勇士与我共同承担了这无穷压力。
斩心剑带着轻快的鸣响,刺穿拦截在前的重重水蛟,穿透层层风浪,抵至毗罗仙尊面前。
毗罗仙尊骇然失色,急急闪身,却终究慢了一步。
斩心剑刺入他的肩头。
毗罗仙尊闷哼一声,连续后退数步,摆脱斩心剑。
只是他这一退,便退到了扁舟尾部。
我趁势落到舟头,举剑急攻。
毗罗仙尊一招手,一柄鱼叉自舟上飞起落入掌中,又一抖手中渔网,迎向我刺出的斩飞剑。
鱼叉攻,渔网守。
攻如大江洪潮滔滔不绝,守如暴雨倾盆密不透风。
我以斩心剑对攻数招,一时攻不进去,反被他压住。
只是我们两个共踩一条小船,身后就是大江,再无后退余地,一旦落入风,短时间内不能挽回局面,就会被逼到掉入江水中。
此时洪峰正强,落到水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大半精力也要放在抗衡湍急暗流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当即改攻为守,以斩心剑守住门户,脚下寸步不退,同时一抖袖子,抛出三柄短剑,又另拔出两柄长剑,六剑同施,盘旋飞舞,登时抵住毗罗仙尊的攻击。
毗罗仙尊眼见强攻不利,将渔网往空中一抛,挡住飞舞短剑,手中急速掐诀,又召起水蛟助攻。
同时更有大批水鬼阴兵自江水中爬上扁舟,密密麻麻地向我扑过来,带着浓重的足以让普通人冻僵的阴气。
我激起身上雷纹,召雷法助阵。
可惜的是,现在虽然暴雨如注,可却没有雷电,不能召真正的天雷助阵,只能以雷电做辅助,驱散聚拢过来的水鬼阴兵,更借着暴雨江水将电光传导到毗罗仙尊身上。
毗罗仙尊被电得全身噼啪乱响,头上冒起淡淡青烟,可人却浑若无事,招数丝毫不乱,攻击力只增不减。
一时间,我们两个斗了个势均力敌,僵在一时。
我不说话,只管使剑狠斗,可毗罗仙尊的手上不让,嘴上竟然还有闲心说话。
“霍长安,你斗不过我。我有大江支撑,只要大江不枯,就算再这样斗上一年,我也不会力竭。可你呢,你又能坚持多久!人力有时穷,终究不能与天地伟力相抗衡。就好像那大堤上的蝼蚁,再怎么拼命,也只能暂时延缓他们的死期,却不能改变天意。等到他们力竭气穷时,大堤就会再次决口。他们能抗得过一时,却不可能一直抗下去。就好像是你,霍长安,这样斗下去,你能坚持多久,一个时辰,半天,一天,还是一天一夜。等到你力竭的时候,想逃都没有机会逃了。不想死,现在就跑吧,趁着你还有点力气,跳到水里去,只要能逃过我的追回,逃到岸上,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我说:“毗罗,你废话太多了。”
简单一句话,还是拼尽全力挤出来的。
再不能多说。
眼前的场面,我确实是落在下风。
就像毗罗所说的那样,斗到力竭,想逃都逃不掉。
可毗罗真像他说的那样可以一直斗下去吗?
未必!
他可以自大江借力不假,但借力也要自己先使力才行。
他并不是真的与大江融为一体,真能驱使大江为己用。
否则的话,他所引动的大江水汽威压不会被我描了三分皮相的堤上大势轨迹击破,他更不会不敢落水,只能在扁舟上同我做困兽之斗。
他现在说话,实际上就是气弱了,想仗着现在占有优势,通过言语扰乱我的心志,打消我斗下去的勇气。
更何况,他还想成仙!
他不会就这么放弃。
否则就不会事先准备那一船的炸药了。
那是他的后手。
如果洪水不能冲开堤坝,他就会用船带着炸药把大堤炸开。
此时的大江堤坝在长时间浸泡下,已经松软不堪重负,遭到炸药船的正面撞击,立刻就会溃决。
而现在的局面,对他更是有利。
已经有了溃决的口子,再炸一次,事半功倍!
而且这样一炸,大堤的决口十有八九真没办法挽回了。
而到时洪水破堤泛滥,依旧是他等待的天时。
他还可以借机寻找成仙之法。
显然,毗罗仙尊对天意也不是那么有底,所以才会做好自己动手补足天意的打算。
而那一刻,也将是我的机会!
现在我难,毗罗仙尊也一样难。
斗法争胜,所有的机关诡计都用尽,最后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正面拼杀。
正面拼杀,需要的不仅仅是法术武功,还有坚定的意志。
“废话?”毗罗仙尊大笑,显出游刃有余的轻松,“霍长安,你能像我一样说废话吗?不能!因为你马上就要输了。输了就要死在这里。我在成仙之前,能够击杀黄元君的弟子,真是想想就是心头畅快啊。黄元君横行一世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任她生前本事再大,死后也庇护不了你这个门下弟子。霍长安,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紧咬牙关,任毗罗仙尊怎么嘲讽,都不再说话,只全神贯注对抗。
风高浪急的江面上,一条拖船顺流驶来。
毗罗仙尊不说话了,突然间加大对我的攻击力量,不断压迫我在舟上的空间。
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一部分注意力已经移向拖船,每攻数招,都会不自觉地向拖船方向瞟上一眼。
加强地攻击,不过是在掩饰他现在关心的重点。
我猛地急刺数剑,将他密集的攻击逼退,叫道:“毗罗仙尊,我给你变个戏法看吧。”
毗罗仙尊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话刚说到一半,他突然间顿住了。
显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
他来不及做任何应对。
我催动了事先留在炸药箱里的祝融符。
一道夺目的炽白闪光,自拖船上炸开。
那一瞬间,它压过了阴沉的天空,压过了堤坝上的探照灯,甚至让狂暴的雨幕和翻涌的江水都变成了这强光背景板上暗淡的剪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