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干警则微微侧身，隐隐封住了他可能冲撞的路线。

    

    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绝对的冰冷。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何东来僵在原地，手腕被死死扣住，那冰冷的触感和巨大的力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他所有的动作，也锁住了他所有的咆哮和愤怒。

    

    他那只握着昂贵手机的手，悬在半空，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却纹丝不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那串未拨出的号码，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对他此刻处境最无情的嘲讽。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从被扣住的手腕处，沿着手臂的血管和神经，以闪电般的速度，瞬间蔓延至全身，直冲头顶！

    

    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是剧烈的、令人窒息的绞痛。

    

    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疯狂地振翅。那刺眼的白光，那干警冰冷无情的眼神，那手腕上铁钳般的禁锢……

    

    所有的感官刺激，都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又瞬间坍缩成一个冰冷、黑暗、绝望的奇点。

    

    他明白了。

    

    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齐楚平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毫无波澜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何局长，柳局长，请把手机交出来吧。这是程序。”

    

    “程序”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像两枚冰冷的钢印，重重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在何东来和柳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柳璜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猛地刺了一下。他浑身又是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仓皇，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同样考究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的动作慌乱而笨拙，手指颤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手，仿佛那部手机有千斤重，又仿佛那是一个滚烫的烙铁。

    

    他最终双手捧着那部手机，如同捧着一件极其危险又不得不献出的贡品，脚步虚浮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手臂颤抖着，将手机递向齐楚平的方向。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齐楚平没有立刻去接柳璜的手机。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何东来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等待。

    

    那目光平静，却又重若千钧。

    

    何东来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那空洞的目光，先是落在柳璜那副摇尾乞怜、双手奉上手机的卑微姿态上，一丝极淡、极冷的嘲讽，如同冰面上的裂痕，在他死灰般的眼底一闪而过。

    

    随即，他的目光艰难地抬起，迎上齐楚平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万念俱灰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他知道，自所有的咆哮、质问、挣扎，在对方那冰冷的“程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

    

    他就像一只被蛛网牢牢黏住的飞虫，越是挣扎，那致命的丝线就缠绕得越紧。

    

    他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抬了起来。

    

    动作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再看齐楚平，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只曾经签批过无数文件、决定过无数人命运的手上。

    

    此刻，这只手却连握住一部手机的力气都显得如此勉强。

    

    他松开了手指。

    

    那部象征着权力、地位、人脉和往日所有荣光的手机，无声地滑落，掉在冰冷的、蒙着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啪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你们没收吧！”何东来吼叫道。

    

    “不是没收，”齐楚平纠正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规定，“是暂时代为保管。问询结束后，会完整归还。”

    

    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一个干警弯腰捡起手机。

    

    另一个干警将两部手机放入一个专用的透明证物袋，封好，记录。

    

    齐楚平看着这一幕，继续开口道：“今天的执法行动，请两位说说。”

    

    “那是奉命行事！”何东来急于撇清，声音有些尖利，“我是接到县里的指示，张县长的要求！”

    

    “奉谁的命令？张县长？”齐楚平反问，目光锐利起来，“任用有犯罪嫌疑的社会人员，携带违规器械，以‘执法’为名，行暴力殴打、恐吓威胁扣压化肥车之实？”

    

    “张县长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你……你胡说八道！”何东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那些人……那些临时聘用人员，是柳局长那边具体负责的！”

    

    “劳务派遣，合同手续，都是柳局在管！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急急地将矛头转向一直沉默的柳璜。

    

    柳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急于脱罪的何东来。

    

    他没想到，何东来翻脸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升腾的怒火取代。

    

    他也豁然起身，因为激动，眼镜都有些滑落：“何局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些人，是你内弟王昭平的劳务公司推荐过来的！”

    

    “当时你亲口说的，‘用生不如用熟，王昭平的人知根知底’！现在出了事，全推到我头上？”

    

    “王昭平是我内弟不假，但是王昭平是王昭平，我是我！”

    

    何东来矢口否认，手指几乎要点到柳璜的鼻子上，“他的公司有劳务派遣资质，正常推荐人员，符合程序！”

    

    “你用不用，怎么用，那是你审核把关的责任！”

    

    “我的意见你也是可听可不听！”

    

    “我还能事无巨细都盯着，强迫你听？”

    

    “现在人出了问题，当然是你用人失察！”

    

    “符合程序？何东来！没有你这层关系，没有你点头暗示，王昭平那个皮包公司推荐的人，我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