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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0章 不用扶!
    车子在颠簸的村道上艰难前行,每一次晃动都像一把迟钝的凿子,狠狠敲在江昭阳僵硬肿痛的右膝骨上。

    他不得不将那条伤腿尽量伸直,搭在副驾驶相对宽敞的前方空间,但作用微乎其微。

    车轮碾过一个大坑,车身猛地一沉一弹,剧烈的震颤瞬间穿透了坐垫,直抵骨髓深处。

    江昭阳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紧,额角青筋绷起,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上的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紧了那根枣木拐杖,仿佛那是能帮他分担痛苦的锚点。

    “书记,要不……我们先缓缓?找个地方停下歇会儿?”开车的李炎从后视镜里看到江昭阳瞬间煞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都揪了起来。

    他早就放慢了车速,可这通往柳树屯的路况,实在是一言难尽。

    拖拉机压出的深辙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让这辆普通的公务车举步维艰。

    江昭阳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翻腾上涌的痛楚压回喉咙深处。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不用,开慢点就行。”

    “这点颠簸……还撑得住。”

    他目光转向窗外,试图让视线所及分散注意力。

    视野所及,大片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在初春依旧料峭的寒风中铺陈开去,无边无际。

    休耕的田野没有了庄稼的覆盖,袒露出原始的肌理,像疲惫老者裸露的胸膛,透着一种苍凉而沉寂的气息。

    远处零星有几个身影在地头徘徊,或蹲着徒劳地翻检着僵硬的土地,或茫然地远眺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的动作迟缓,透着一种被沉重现实压垮的凝滞和深深的焦虑。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农忙的热闹,连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都显得稀薄而无力,仿佛连生活的烟火气也被这笼罩在头顶的化肥阴霾压得难以喘息。

    “这柳树屯,”李炎打破了车内的沉闷,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上午去闹的人里,他们村的人也不少。”

    “支书电话里说,村口老王头,最是焦心,他儿子在外打工,家里几十亩地全指望他和他老伴,还有那个有点残疾的女婿。”

    江昭阳默默点头。

    柳树屯作为第一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近,方便行动;老王头代表的,是这里最典型、最依赖土地、也最容易因风吹草动而惶恐的老实庄稼汉。

    安抚了他,说服了他,某种程度上就能在附近几个村起到示范和稳定作用。

    终于,在绕过一个大泥坑后,车子在柳树屯歪歪扭扭的村牌石旁停下。

    眼前的路况,轿车已无法再深入。

    坑洼更甚,积水混着泥浆,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陷阱。

    “书记,我扶您!”李炎迅速下车绕过来,伸手就要搀扶。

    江昭阳已经用拐杖撑着自己,艰难地挪出了车门。

    右腿刚接触到地面,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歪,几乎站立不稳。

    他立刻将全身重心压向左腿和那根承载着雷利军期待的枣木拐杖。

    杖尖深深地杵进松软的泥地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用扶。”江昭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目光望向村中那条蜿蜒泥泞的主路,“我自己走。”

    “你拿着东西跟紧点。”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不是逞强,而是姿态。

    一个拄拐杖来的书记被搀扶着走,和拄着拐杖但自己一步步艰难跋涉的书记,在老百姓眼中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前者是可怜的伤病号,后者,是确确实实顶着困难也要来解决问题的领头人。

    李炎张了张嘴,看到江昭阳眼中那抹不容商量的坚决,默默放下了抬起的手,转而紧了紧背上装着资料、通讯录和应急药品的包,紧紧跟在了后面。

    枣木拐杖的尖端每一次探入泥地,都像在试探未知的深渊。

    黏腻的泥浆立刻包裹上来,形成强大的吸力,拔出来时带起沉重的“噗嗤”声。

    每一步,右腿都要承受屈伸带来的剧痛,膝盖关节如同生锈的门轴,每一次弯曲都摩擦着肿胀的血肉。

    江昭阳紧抿着唇,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沾满泥点的裤管上。

    他的步伐踉跄、缓慢,却异常固执地,一步、一步,向村中走去。

    泥水溅上裤腿,沾染了外套的下摆,甚至脸上也沾了点泥星子,他浑不在意。

    凛冽的风吹在汗湿的额头和后背,带来一阵阵寒意,却也让他被疼痛搅得混沌的头脑保持着一丝清醒。

    沿途有村民从低矮的院墙里探出头,或从自家窗户里投来审视的目光。

    看到那个今天早上还在镇政府门口被他们质问、甚至因混乱而被推搡的年轻书记,此刻竟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踩着泥泞,亲自走进了村子里,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没有指指点点,也没有上前质问,一种复杂而微妙的静默笼罩在村子的上空,只有拐杖深陷泥土又奋力拔出的“噗嗤、笃、噗嗤、笃……”的循环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终于,在村头一栋稍显老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的院落前,江昭阳停了下来。

    院门敞开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汉,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院中一台有些锈迹的破旧小型拖拉机发愁。

    他手里拿着扳手,却仿佛不知从何下手,只是呆呆地望着某个部件,眉头紧锁,愁云满面。

    正是——老王头。

    “王叔!”江昭阳站在院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带着一丝熟稔的招呼。

    老王头闻声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门口那个拄着拐杖、裤腿沾满泥泞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江书记?”老王头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您……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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