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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7章 喝点吧?
    他走出工棚,让冷风直接吹在脸上。

    夜已深沉,工地上几处大功率探照灯将警戒线内外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世界。

    防护网外,依然有人影晃动。

    并非围观,而是三三两两的村民,裹着厚厚的棉衣,沉默地站在探照灯光线的边缘。

    他们中的一些,头上、手臂上还缠着白天事故留下的白色绷带,在灯下格外刺眼。

    没有喧哗,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站着,面朝着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废墟,如同守夜的哨兵。

    他们知道这里正在发生大事,也知道那个此刻在灯光下指挥的书记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他们的目光,疲惫、担忧,却透着一种近乎沉静的信任和等待,像深秋山野里固执生长的苔藓。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江昭阳心头。

    他走到一处灯光稍暗、靠近防护网的地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只得伸手扶住冰冷的金属支架,才勉强站稳。

    剧烈的头痛和因过度饥饿引起的胃部痉挛开始猛烈地袭击他。

    他弓着背,用力按住胃部,额头抵在冰冷的支架上,试图汲取那一点凉意来对抗身体的痛楚。

    “江书记?”

    一个年轻而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江昭阳猛地直起身,强压下不适,回过头。

    是他早就认识的李霖,三年前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了985大学,江昭阳到她家送过慰问款。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您……还没吃饭吧?”李霖走上前,将手中的搪瓷缸递过来,“张婶她们在临时安置点熬了点热姜汤,加了红糖,驱驱寒气。”

    “您……喝点吧?”

    一股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江昭阳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在废墟前痛哭失声的女孩,看着她递过来的那缸子朴素的温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接过缸子,入手滚烫,那热度透过搪瓷传递到掌心,再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啜饮了一口。

    滚烫的、带着辛辣甜意的液体滑入胃中,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绞痛,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李霖,”江昭阳看着她,目光复杂,“白天的事……还有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李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江昭阳的肩膀,望向那片在探照灯下显得更加狰狞的废墟轮廓。

    “江书记,不用道歉。我爸……他走的时候很痛苦,但他从来没后悔过在厂里干活,他说那是他的工作,养活了我和我妈。”

    “他只是……恨那些看不见的毒气。”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今天看到它倒了,我哭,是因为……觉得我爸,还有张婶的丈夫,还有那么多叔伯阿姨受的苦,好像……总算有了个交代。”

    “虽然晚了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江昭阳心上。

    他沉默着,又喝了一口姜汤。

    “我知道现在很难,”李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江昭阳疲惫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但您在做对的事。真的。”

    “我们……都看着呢。”她指了指远处那些沉默的村民身影。

    “谢谢。”江昭阳再次说道,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

    他仰头,将缸子里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

    那滚烫的液体,仿佛带着某种信念,重新点燃了他身体里几乎耗尽的能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鹏的身影从一片探照灯的光晕中冲了出来,脸上沾满了泥浆和汗水,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江书记!找到了!找到了!”

    杨鹏几乎是撞开挡路的半截钢筋,冲到江昭阳面前,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奔跑而严重变调,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他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泥汗,手在空中急切地比划着,指向北边那片更为昏暗、紧挨着老旧厂区围墙的区域。

    “在北边!最北头,贴着老锅炉房那段快塌了的围墙根底下!”

    他语速极快,字句却异常清晰,“按之前圈定的重点区域,结合老工人的模糊回忆,我们扩大了探查范围。”

    “挖机清开上面三米多厚的浮土和历年堆积的建筑垃圾后,

    “井口用老式的、足有十公分厚的铸铁盖封着,锈死了。”

    “跟周围的水泥几乎长成了一体,怪不得几次扫描回波都模糊不清!”

    他激动地吞咽了一下,继续道:“我们调来了气割,把锈盖割开撬起一条缝,用手电往里一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至关重要的秘密,“就是它!”

    “那条‘暗龙’的主干管口!”

    “管径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粗,材质是旧式的陶土管,埋深和走向,跟我们根据零星资料推测的、地质雷达扫出的那个最强疑似信号区域完全吻合!”

    “位置就在污染扩散模型的上游!”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攻克了最顽固堡垒的战士般的激动。

    他飞快地补充:“现场我已经让人紧急清理出作业面,按照预案,重型注浆泵和搅拌设备五分钟前已经就位!”

    “第一车按最高标号配比的双液速凝水泥浆,正在接管、加压,随时可以开始灌注封堵!”

    这消息,不啻于一道撕裂厚重铅云的闪电,又像在令人窒息的漫长黑暗跋涉中,骤然瞥见了确凿的出口微光。

    它不仅意味着一个具体技术难题的突破,更意味着,那把一直悬在头顶、名为“未知污染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最关键的一环,终于被牢牢抓住了!

    江昭阳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胸腔直冲头顶,疲惫、焦虑、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狠狠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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