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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84章 人各有命
    其实细想想,一个一年只来塔城一次的茶商,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在塔城置下一处院子。

    

    若说是高门大户的,院子即是排场,那还好说,但这院子偏处深巷,门口连车马行过都费劲,院内看样子也就两三间房的规模,有这购置宅子的钱,住什么客栈都够了。

    

    而且,客栈这种迎来送往的地方,才更加适合谈买卖。

    

    无非是茶价每年都有不同的行情,所以必须每次下了春茶之后单独跟行商见上一面商量好价格才能收茶,也没听说过哪家行商每去一处做生意,就要在那个地方买个宅子充当私产的。

    

    所以,这处宅子,只怕本就是南镇抚司托名购置的,什么茶商,根本就是个幌子,那个茶商本人保不齐都是南镇抚司的百户总旗之类。

    

    字条上除了两条巷子的名称,还有四个字。

    

    一长三短。

    

    程煜估计,这大概率是敲门的方式。

    

    当然,作为锦衣卫,也有可能是吹响那枚哨子的方式,但考虑到锦衣卫的哨子声音极为特殊,一旦吹响,无论内容是不是当地锦衣卫设计好的暗号,都有可能引来其他的锦衣卫。

    

    为了防止串台,程煜觉得还是敲门比较靠谱。

    

    尤其是这宅子的对角,根本就是锦衣卫的粮廪,哨音一响,不把那帮经历司的人引来才有了鬼。

    

    说起来,南镇抚司这帮人也真是很胆大了,在锦衣卫粮廪的对角设立了这么一个联络点,跟程煜玩儿了一个灯下黑。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也不对,粮廪虽然也是重兵把守的,但只要你不贸然往粮廪里冲,倒是也不会有人无端端的去搜查附近的民房,尤其是这种登记的很清楚,属于外地茶商的房产。顶多就是在这宅子里有人住的时候稍微注点意,现在没人空置的期间,估计都不会有人在意这宅子。

    

    要非说最危险的地方,其实应该是旗所附近,那地儿,每天都有大量的锦衣卫进进出出,南镇抚司要是敢在旗所附近弄个宅子,还不被发现,那才真的叫做灯下黑。

    

    只是,再如何胆大的人,也绝不可能这么做,那样做的话,无论什么时候被程煜这边的人发现了,那都等于是狠狠地打了塔城锦衣卫的脸,就算是冒着被流放的罪过,估计也必须把这个据点里的人杀光。

    

    太侮辱人了。

    

    所以,粮廪对过的宅子,就属于既胆大,却又是精心盘算过的,只要这宅子里的人保持足够的警觉,被发现的可能性可谓微乎其微。

    

    正琢磨着,程煜也已经走进了东风巷,前边不远就该是那处拐角了。

    

    程煜穿的是便装,即便是粮廪里经历司的那些人这时候正好出来,黑夜之中也未必能认得出程煜,但程煜还是刻意的佝偻了身形,耷拉着脑袋,假作脚步蹒跚的醉酒模样,跌跌撞撞的往里走。

    

    走到了巷子底,这一面全是墙,程煜便顺着墙根向右拐弯,又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这宅子的大门。

    

    迈步走上两级台阶,程煜扬起手,抓住门上的铜环,按照一长三短的方式,不轻不重的叩响着。

    

    四声完毕,程煜放下铜环,绝不多叩一声,只是耐心的站在门口等着里边的人来开门。

    

    作为锦衣卫,即便是睡着了,也绝对能在门被叩响的第一瞬间醒来,若是没有这点警觉性,也就不配出任务了。

    

    当然,若是院中无人,程煜也不会傻等下去,久候不至,程煜只需要轻轻一跃自然也能进入院中。

    

    不过,院门后很快就传来了动静,程煜清楚的听见门闩被拔起的声音。

    

    吱嘎一声,院门开了,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那张让程煜倍感熟悉的面孔看见程煜也是微微一愣:“程总旗?您怎么来了?”

    

    “原来裘一男是把你给留下来了。就你一个人?”程煜一边说着,一边闪身就进了院子。

    

    张三关好院门:“还有李四,他出去买酒菜了,早知道程总旗您来,就叫他多买点儿了。”

    

    程煜一摆手:“我没心思跟你们喝酒。”

    

    “那您来这儿,是裘百户不放心我们哥俩,让您过来盯着我俩点儿?”

    

    “裘一男这会儿都未必还活着。”

    

    程煜走到北方的门口,看到有张竹椅,拉过来坐了上去。

    

    张三大惊失色,他有些慌乱的看着程煜:“程总旗,这……裘百户他们遇到什么事儿了?”

    

    程煜叹口气,简略的把之前在北城门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

    

    原本以为张三知道这些之后会越发的慌张,毕竟那些都是他朝夕相处的伙伴,战友,现如今却很可能都要成为尸体。

    

    但没想到的是,听完整件事之后,张三反倒镇定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想必裘百户他们出了城,就注定会遭遇武家今夜办事的那些人,而那些人是绝不会放任何人过去的。裘百户他们看来是死定了。”

    

    程煜有些意外的抬起头,看着张三:“好像你并不怎么感到愤怒和悲伤?”

    

    张三咧嘴一笑:“各有各的任务,若是我和李四这儿被发现了,那些人为了救里头那俩而杀了我们,谁又会替我们感到愤怒和悲伤呢?”

    

    “但你们毕竟共事一场,就算没有私交,也总有些情分吧?”

    

    “嗯,有情分,当然有情分。裘百户调来不久,我们算不上多熟悉。但其余几个小旗,那都是我们在金陵共事了好些年的老战友了。其中还有我的姐夫。等这边事了,回去少不得要被我姐怨怼。”

    

    程煜愣住了,刚才他见张三没有什么悲愤之情,还以为他跟裘一男那边的人都不熟,却没想到那群人里竟然还有他的姐夫。

    

    “那你……”

    

    张三似乎知道程煜想说什么,他终于露出一丝惨痛的笑容:“那都是他们的命,身为锦衣卫,总要有这样的觉悟。所以裘百户那些人,他们明知道出城很可能会送命,为何还是义无反顾的出了城呢?若是把命看的比任务重要,他们完全可以缩在城内,等明日再走便是。除了无法撞破武家的勾当,其他的事情其实耽误不了任何。”

    

    程煜若有所悟。

    

    “全都死了,那是他们的命,可若是有人侥幸逃得掉,那就等于捡了一条命。无论如何,武家的勾当是一定要让苏老先生知晓的,否则咱们这任务何时才能有个头?若是苏老先生交待的任务没能完成,他能不能回指挥使司我不知道,但我们这帮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去。毕竟他输了,就意味着对方赢了,而那个至今我们都不知道是谁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这帮曾经帮着苏老先生做事的人的。所以啊,这就是他们的命,今夜他们若是死了,只要消息传出去了,我们这些人或许就活下来了。他们若是不出这城,出这趟任务的所有人就可能全都要死。我们当初接下苏老先生这个任务之后,这条命其实就已经交出去了,无非看还能不能捡回来而已。”

    

    程煜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当中,对于这些其实只是数据的明朝人来说,程煜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他只是来执行自己的系统任务的,对于这些锦衣卫的心理,他并没有过多的去思考,自然也不会想到这里边还有这么多的心路历程。

    

    经过张三这么一说,程煜才意识到,他任务失败了,只是损失一些积分,依旧可以安安全全的回到现实世界,并且现实世界的时间仅仅过去了十七个多小时而已。

    

    而这些锦衣卫,一旦没能完成苏含章,或者说是当今皇帝朱祁镇交给他们的任务,虽然朱祁镇不会因此震怒而下旨杀了他们,但对面的那个人,那个十年前甚至杀害了三宝太监的罪魁祸首,是绝对不可能留着这些人继续活下去的。哪怕是为了泄愤,也一定会要让参与过这件事的人全部去死。

    

    往坏了想,甚至连苏含章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从一开始,苏含章以及所有操办这个任务的锦衣卫们,其实就已经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张三只是这群人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在这种任务面前,最低的配置恐怕也得是小旗,校尉是没有资格参与其中的,这也是为什么程煜跟这么多南镇抚司的人打交道这么久,却从未遇见任何一个校尉的原因。

    

    而即便是张三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旗,他也从一开始就已经清楚的知道,这个任务,不成功就得死,那么,这个任务对于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残酷?毕竟,办成了也并不会因此升官发财,顶多是其中一小部分人有这样的机会,大部分人就仅仅只是完成了一次任务而已。

    

    程煜想起上一次的任务里,赵半甯跟他说起关于造反的那些人,他们手下的兵士难道不知道造反成功了也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人来统治他们么?他们难道不知道造反失败了就要殃及全家么?他们难道不知道造反成功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升官发财么?

    

    但是他们必须去做,因为那就是他们的命,他们的上级反了,他们就只能跟着一起反。

    

    程煜的内心,不禁微微感到有些悲凉,为眼前的张三,也为刚才明知道出城可能是死路一条却依旧义无反顾的裘一男等人。

    

    “所以,裘一男他们出了城,只要发现了武家的勾当,就一定能把消息传递给苏老先生?”

    

    张三摇摇头,说:“只能说有机会,但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没办法完全保证。”

    

    “至少他们不需要必须逃出去才能传递消息吧?”

    

    “那是自然不用的,锦衣卫总有自己传递消息的方式,只是,任何方式也不能完全保险,还是有可能被半路拦截的。”

    

    “城外有人接应么?”

    

    “若是有人的话,裘百户他们就无需出城了,一枚火箭就可以让城外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过城外的驿站那边,有军鸽,有识途的老马。若是遭遇敌人距离白云庵足够近的话,哨子也能把消息传递过去。当然,若是还有人活着就更好,但想必很难。”

    

    程煜算是彻底明白了,南镇抚司在城外果然有后手,只是这些后手未必能起到正确的作用,一切都要看机缘巧合,遇到不同的情况,裘一男会选择不同的方式,但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把消息传递到苏含章的手里。

    

    或许,他应该跟裘一男一同出城?

    

    程煜摇了摇头,若是当时他表示要跟裘一男一起出城,只怕武家那哥俩会不计一切代价将所有人一同留在城内的。

    

    一个人的武力值再高,也绝不可能挑战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裘一男他们出城之后,面对的情形恐怕就是如此,他们将会遭遇的,也一定是整齐划一的军队。

    

    而这,也是武家英和武家功在放裘一男等人出城之后,一直拖着程煜的原因,他们也怕程煜会随后出城。没有了城门的阻挡,外边的军队能不能留下程煜,真的就很难说了。但是在城内,武家功应该还是有把握把程煜留在这里的。

    

    只是,他们兄弟俩并不知道,裘一男把那枚蜡丸塞到程煜手心里的时候,就等于已经宣告了程煜绝不会今晚出城。

    

    从竹椅上站了起来,程煜看了看身后的两间北房,问:“那主仆俩在哪间屋?”

    

    “西头那间。”

    

    程煜点点头,走到西头那间北屋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边看了看。

    

    因为也是套间的缘故,程煜并看不到里屋的情况,他想了想,还是没走进去,而是把房门又给重新关好。

    

    “他若老实,就小心伺候着吧,你们这趟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但要是闹得太凶,对面毕竟是旗所的粮廪,为了避免经历司的人介入,杀了也行。”

    

    这句话,程煜说的很大声。

    

    张三明白,这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屋里的宋子轩听的。

    

    走到张三身边,程煜又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小厮,留他不死。”

    

    张三点点头,程煜这句话,是在告诉他,前边那句话也是真的,并不只是全说给宋子轩听,若是宋子轩不老实,就真的杀了他,但要留小厮一条命。

    

    “属下省得。”

    

    “行了,这个地方我还挺放心的,你们就在这呆着吧。”

    

    程煜拍了拍张三的肩膀,从怀里掏出钱袋,打开看了看,把里边所有的宝钞都取了出来递给张三。

    

    “估计有个七八十贯,吃好点儿,别委屈自己。等此间事了,我请你们去城里最大的青楼好好销魂。”

    

    张三咧嘴一笑,接过那些宝钞,虽然裘一男临走前给过他们一百两银子,但谁会嫌钱多咬手呢?

    

    “裘百户走前说要请我们吃酒的,现在看来,我们大概是吃不到了。只是不知道我姐夫吃没吃到裘百户的酒。”

    

    程煜点点头,说:“吃到了,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有几分酒意。”

    

    “那就好,至少是个饱死鬼,我也好跟我姐说说清楚。”

    

    程煜只觉得一种奇怪的情绪激荡起来,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只能伸出手再度拍拍张三的肩膀,缓步离去。

    

    听着身后的门插上门闩的声音,程煜没回头,身形顿时佝偻下去,脚步也再度变得虚浮,脑袋也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一般耷拉了下去。

    

    这次,程煜没从原路返回,而是从羊皮巷径直走了出去。

    

    出了羊皮巷,左拐两个路口,就是所街,一直走到头,旁边就是程宅所在的巷子。

    

    走过一个路口之后,程煜的腰身渐渐挺直起来,脚步也恢复了平日的稳健,这会儿已经不担心撞见任何人了,他自然没有必要再伪装。

    

    没等走到第二个路口,程煜就看到那边路口处走出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口四下望望,原本是打算往所街那边拐的,可似乎是看见了程煜,他的身体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

    

    一边冲着程煜走来,武家英一边举起手打着招呼:“煜之,你这可不对,算计了我与族兄一道,你怎么连酒都不吃就走了呢?”

    

    程煜干脆站定了脚步,等着武家英走过来:“英杰兄,我以为当时那种场面,你们两家父子肯定要好好消解一番的,没想到你还有喝酒的雅兴啊。”

    

    “你从怡风院出来这么久,怎么才走到这里?我后追出来的,都走到你前边去了。”

    

    “你是出来追我,自然脚步快,我又么得事,溜达着走,自然就慢。而且,你看,你抄的近道,我是一直从那边大路走过来的,你要这样都走不到我前头,那才有些奇怪啵?”

    

    武家英眨了眨眼,虽然觉得程煜所言有理,但他总觉得程煜并没有说实话。

    

    “说好了今晚要吃酒的,这酒就必须吃。不过,怡然姑娘我还是留给我十五叔了,他跟我爹一辈子也没去过一两次青楼,把怡然姑娘留给他们,也好让他们知道头牌为什么是头牌。”

    

    武家英的手已经揽上了程煜的肩膀,程煜也便跟他掉头朝着怡风院的方向往回走。

    

    “我记得不错的话,怡然姑娘跟英杰兄应该有旧吧?你就不怕你十五叔跟你成了表兄弟?更有甚者,万一是令尊……”

    

    武家英翻了个白眼,哪怕在深夜当中也是如此明显。

    

    “煜之啊,你是真的学坏了,不给我添堵就难受还是的啊?”

    

    程煜哂笑着拱手:“不说不笑不热闹。”

    

    “但是你放一百个心啵,怡然姑娘什么人啊?即便是我,也是三次之后才成了入幕之宾,她又早已知道那是我爹和十五叔,断然不会留下他们的。你真当怡风院的头牌是给银子就能睡的啊?”

    

    程煜似笑非笑的看着武家英:“可要是我跟那个老鸨子打个招呼,你觉得怡然姑娘会不会听话?”

    

    “喂!煜之,你这是看出殡的不嫌殡大阿是滴啊?你差不多够唠。”

    

    程煜哈哈笑着,加快了脚步,两人直奔怡风院。

    

    门口的龟奴看到二人又回来了,倒是没有再高声宣叫,只是尽可能睁大了有些困意的双眼,引领着二人上了楼。

    

    “随便喊个琴艺好些的姑娘来就行了,叫厨房搞几个下酒的菜。”

    

    进门前,程煜吩咐。

    

    “其他人就不要过来打扰我们了,我们自吃自的酒,有些话要谈。”

    

    推开门,武家功看到二人回来了,也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绕过桌子来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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