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阍者道:“阁老,这道士髯长却皮肤无皱,看脸竟是瞧不出几许年纪,而且其人身法十分飘忽,是突然间飞掠出现的!
他并没有说自己姓甚名谁、也没有自报道号,只是说自己是受了飞元真人所托要把一封秘信交给阁老……”
不及门人把话说完,徐阶便一下惊得站了起来,这“飞元真人”乃是嘉靖起给自己的道号之一,除了皇帝身边的亲信之外无人知晓!
那道士既然声称自己是受了“飞元真人”所托,那必然是皇帝有什么重要密旨派人暗中来传,徐阶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道:“快!速速去把那位道长请进府来!”
那阍者道:“阁老,那道长把信交给小人后,便‘噌’的一下又飞走了!其身法甚是灵动飘逸,一眨眼的功夫便瞧不见人影了,真像是仙人下凡一般!
正是因为那道长神通非同小可,小人才觉得此事不简单,所以小人不敢有片刻耽搁、这么早便来通禀阁老。”
这门人虽不懂得武功奥妙、误以为是仙人下凡,可徐阶闻言却是笃定此乃是大内高手以轻身功夫秘密送信。
而嘉靖传旨一向是不同寻常,他喜欢打字迷、做暗示。此番一个道士前来送信,“飞元真人”的旗号想来也无人敢能冒充,因此徐阶更加确信这是皇帝派来的人。
想到此间、徐阶接过密信后忙喝退所有下人,未有传唤不许任何人来此打扰,待清净之后、徐阶独自打开了那封密信。
而徐阶刚读不过数行,便已惊得汗流浃背!
这信中所写乃是严嵩严世蕃父子这些年来以皇帝名义、秘密运营巨大私产,垄断盐铁、兼并土地、收受贿赂、贪污军费,与倭寇勾结、泄露边情等罪行。
那信中还写到、严家的庞大私产以《山河图》假宝藏的形式进行运营。而且严家一边散布谣言制造混乱,一边将《山河图》作为记录私产的秘账分人掌管。
此信中彻底揭露了《山河图》的运作真相,但并没有涉及到皇家和皇帝本人,所有的幕后之举都是严嵩严世蕃一手操纵,矛头便是直指严家父子!
徐阶虽身为内阁次辅,但他对《山河图》真相并不十分清楚,只约莫了解此图涉及重大,可能关乎到皇帝。
徐阶为人一向隐忍慎重,所以徐阶对徐家早就有所警告,不允许他们掺和任何关于《山河图》的事情。此番在看过密信后、徐阶才算真正深入了解了《山河图》的玄机。
可是读完信后徐阶却犯了难,皇帝派人把此事告诉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阶思虑片刻难得其解,直到他想起那阍者说送信的是个仙长般道士,徐阶一下便想通了!
嘉靖帝如此痴迷道法长生,此番既然选派了一个“上仙”来,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嘉靖这是想假借上天降旨、传达一些自己不愿明言的心意给徐阶。
而这传达的心意就是嘉靖已经决意换掉严嵩、除掉严家,而徐阶就是他选定的屠刀!
徐阶分析至此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忧,他想除掉严家取而代之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此次有皇帝授意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是徐阶心中又有两大担忧,一是万一自己会错了皇帝的意,贸然行动只怕引来杀身之祸,步杨继盛和沈炼等人的后尘;
二来是即便皇帝真要除掉严家,但严嵩严世蕃根深蒂固,自己冲锋在前、难免有所谓危险。况且嘉靖此人刻薄寡恩,自己帮他扳倒了严家,早晚还会有下一个傀儡来扳倒自己。
徐阶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投石问路,自己不要直接出面,只隐于幕后指挥、这样总留有退路!
徐阶马上传唤心腹下人道:“你去内阁替我告假、说我今日染病不能上朝,待下朝之后,你秘密去见御史邹应龙、邹大人,让他尽快前来见我!”
顺天府内,京城中最大的客栈朝天楼,俞长生已带着陆流悄悄潜回京后在此暂时住下。
陆流一边吃药一边问道:“长生哥哥,我刺杀皇帝的风头尚未过去,我们此时贸然回京是否太过危险?”
俞长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道:“自你刺杀皇帝后已过去月余,虽然朝廷还在缉拿刺客,但京中搜捕几番无果后已不再戒严,反倒是京郊周围查得很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朝天楼位于京师最为繁华之段,往来之人都是非富即贵,他们绝不会想到过去这么久,刺客非但没有逃出顺天、反而还躲在此繁华之处。
况且你刺杀行动时也不曾显露过真实面容,陆太保还在病重休养,他既不说、便没人会联想到行刺皇帝的是你,估计大多数人都以为陆流此人已和大哥一样被徐海所杀了。
这里楼高开阔视野极好、便于观察京中动向,所以我们在这里还是安全的。
陆流再问道:“可你昨天又去刺杀了严世蕃,虽然你放过了他,但他一定会派人到处搜查设法报复的,严世蕃可是实实在在认得你的。”
俞长生道:“无妨,我料想严世蕃很快便无暇顾及于我,这京城马上就会变天,到时候怕是连刺客都无人顾得上去找了。”
陆流点了点头道:“长生哥哥,你扮作道士假传皇帝心意给徐阁老甚是高明,以徐阁老的为人和官场上的那一套作风,他是绝对不可能去向陛下求证的。接下来就看徐阁老到底信不信、又会怎么做了。
只是你这主意着实不像是你会想出来的,倒像是官场上那些老狐狸的办法。”
俞长生回过头看向陆流道:“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
其实官场上的那一套未必就真多么高明难测,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但那些人却聪明太甚、心思太多,便是皇帝喝一杯水,他们都要考虑背后的深意。
既然他们所有的心思都用在算计人心上,那我便用他们的思维反过来去算计对付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