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的真身无比庞大,但好在两个护卫都站在第九个房间的入口附近,而他方才躲闪时已退到了房间之外,那粗长的蛇身并未挤压到房间内的柳清雅等人。
倒是常乐自己被狭窄的甬道死死卡住,鳞甲刮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胸腔被挤压得几乎窒息。
这里的石壁古怪至极——不仅妖力打不破,就连蛮力也撼动不了分毫。
他越是挣扎,石壁便越是纹丝不动。
好在常乐反应极快,在剧痛席卷全身的同一刻便运转妖力,那庞大的蛇身急遽缩小,从几乎被碾碎骨骼的挤压中脱身而出,化作了一条不过手臂粗细的小蛇。
常乐缩小之后,身上那道被妖力打出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
鳞甲碎裂之处,血肉翻卷,血顺着蛇身淌下来,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
方才那一击是他含怒而发,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吃不住——肋骨断了两根,妖力在经脉中乱窜,每动一下,剧痛便从伤处窜上来,扯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剧痛和愤怒搅在一起,让他只想立刻用血食将伤口压下去。
常乐想也不想,妖力骤然涌出,黑烟如蛇信般探出,直直卷向离他最近的那两个护卫。
那两人还保持着挡在柳清雅和李念安身前的姿势,手按刀柄,尚未从方才巨蛇现身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便被那团浓稠的黑烟兜头裹住。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黑烟便已收回。
两个护卫方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两件空荡荡的衣裳,软塌塌地铺在石地上。
衣裳内侧,贴着两张薄如蝉翼的干瘪人皮。
黑烟裹着那两股精血没入常乐体内。
他运转妖力,将那点血食草草炼化,伤口处的血勉强止住了一些,可那股钝痛依旧沉沉地压在骨骼深处,半分不肯消散。
这两条凡人的精血,于他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两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连给他塞牙缝都算不上。
但聊胜于无,能减去一丝疼痛,也是好的。
他倒是想将在场的人统统吞了。
但柳清雅不行,这女人还有用。
李念安不行,这是钳制李牧之的筹码。
那个带路的村民,眼下也还用得着。
常乐将翻涌的杀意压下去,缓缓盘紧了蛇身。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股钝痛沉甸甸地压在骨骼深处,每动一下便扯得常乐眼前阵阵发黑。
他方才那一击含怒而发,用了十成力道,如今大半还在自己身上——肋骨断了两根,妖力在经脉中乱窜,若再不调息,伤势只会越来越重。
常乐虽狂妄,却也不是全然不知轻重。
再大的怒火,此刻也只能先硬生生压下去。
他将那股翻涌的杀意和暴躁一并按回胸腔深处,缓缓盘紧蛇身,阖上了那双冷幽幽的竖瞳,开始运转妖力疗伤。
妖力自丹田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渐渐地,那些紊乱的气流被一丝一丝梳理归位,断裂的骨骼虽无法立时愈合,可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却开始缓缓收拢。
妖力所过之处,渗出的血慢慢止住了,鳞甲缝隙间不再有新的暗红涌出。
一层薄薄的痂壳从伤口边缘浮了起来,将那些翻卷的血肉轻轻覆住。
虽还未恢复如初,但至少看着已不再那般狰狞了。
待伤口恢复得差不多后,常乐便开了口。
那条手臂粗细的小蛇盘在石地上,竖瞳冷幽幽地扫过面前这间六面石壁的小房间,声音沙哑中压着一丝尚未散尽的不耐:
“这里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里有的墙壁上有门,有的没有?”
闻言,别说是村民了,就连李念安这个孩子,都觉着常乐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方才在牢房门口,那村民就说得明明白白——这里的小房间,六面墙,有的有门,有的没门,他每次走进去最后走进了死胡同,所以才一直没成功进到最中心。
再说了,这迷宫又不是村民建的,他一个误打误撞发现此地的凡人,哪里知道为什么有门、为什么没门?
李念安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把差点漏出来的情绪死死憋了回去。
他可不会说出口——他又不是傻子。
只是心里默默地嘲笑了常乐一句:原来妖怪也有这么笨的。
村民听到常乐问话,心底还是止不住地害怕。
他毕竟只是一介凡人,没有灵根,没有修为,连那把瘦骨嶙峋的骨头架子都是常年饥一顿饱一顿撑出来的。
两次了——牢房里一次,方才又一次——他亲眼看着那团黑烟把活生生的人裹成两张干瘪的皮囊。
此刻还能清醒地站着,没吓晕过去,已经是胆子特别大了。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回尊者,可能是这里的主人故意为之。
小人猜……可能是为了保护里面的宝贝,所以才建造了这样的迷宫。”
常乐没有应声。
方才那话问出口后,他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这迷宫怎么建的,岂是一个凡人能知道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也懒得收回,左右这些凡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只随时能碾死的蝼蚁,在他们面前丢不丢脸,他从不在意。
“先等我片刻……”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沙哑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道:
“我看看接下来怎么走。”
说罢,常乐便将自己的神识再度铺展开来。
既然朝着中心直走的路被堵死了,那就换个方向,把这片蜂巢迷宫的布局看个清楚,再重新寻一条路出来。
神识如水银般无声蔓延,穿过石壁,渗入甬道,将这片蜂巢迷宫的每一间石室、每一条岔路都纳入感知之中。
然而,下一刻他便顿住了。
在他的神识里,这片蜂巢迷宫中的每一个小房间,墙上一扇门都没有——四面石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地将神识往后撤,撤到方才自己走过的那几个房间,想看看来时推开过的那些门——可那些门也不见了。
在神识的感知里,那些房间同样是六面空无一物的石壁。
这不对。
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