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的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十指死死抠着石地的缝隙,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去。
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小人……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他说了两遍。
第一遍还在发抖,第二遍便几乎是喊出来的,像是怕说慢了、说轻了,那团黑烟便会重新涌出来。
常乐道:
“你先将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我可以留你在我身边做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赏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村民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地上砰砰作响,嘴里一叠声地道:
“是是是,小人这就说,小人这就说——”
他咽了口唾沫,稳了稳还在发抖的声音,将自己如何发现这处地下迷宫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他是如何偷东西被人追打,如何慌不择路逃进这片荒坡,如何一脚踩空跌进那口枯井,又是如何在这地下迷宫里摸索了十余年,将这里当成了藏赃物的窝点。
他说得极快,像是怕说慢了便会丢掉这个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机会,却又不敢漏掉任何一处细节,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干发哑。
说完了这些,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尊悬在半空的石像,又立刻垂下眼去,斟酌着字句道:
“小人不敢说知道这里所有的机关,但大部分的暗门,小人都知道怎么开启。
至于这里的中心处——”
他停了一下,像是有些心虚,他道:
“小人没有成功进去过。”
常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味:
“哦?为何这般说?”
村民伏得更低了些,额头上方才磕出的红印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道:
“这里并没有什么伤人的机关,但是要走到那中心处,需要极强的方向感。
要去最中心的地方,需要穿过一个个小房间,那些小房间有六面墙,墙上有的有门,有的没有。
小人试过很多次,但每次走进去,绕来绕去,都像是走进了死胡同——四面全是墙,一扇门也寻不着。
小人有时候都差点走不出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又补了一句:
“所以小人一直没有成功进去过。”
常乐听后,只道了句:“原来如此。”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村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自然也无从分辨这妖物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常乐心中早已了然——这村民没有撒谎。
金丹期的神识虽无法穿透迷宫最深处那道无形之壁,可中心处之外的一切,却如观掌纹般历历在目。
村民方才描述的那些六面墙的小房间,常乐早已用神识探查过,与他所言分毫不差。
那片区域从上方俯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恰如一方嵌在地底的蜂巢。
每间石室六面墙壁,门与墙交错排布,路径蜿蜒曲折,回环往复。
寻常凡人一旦踏入其中,目力所及不过前后数尺,无从辨别方向,兜兜转转,确是极易困死在里面。
不过,那是凡人的局限。
修士以神识探路,穿墙过壁不过一念之间,再繁复的迷宫也不过是摊开在眼前的一张地图。
循着神识的指引,穿过那片蜂巢、抵达中心,于他而言似乎并无甚难度。
念及此处,常乐不再耽搁,石像微微转动方向,对着地上伏着的村民道:
“带路吧。带我过去看看。”
闻言,村民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
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撑着石地,抖得厉害,膝盖磕在地上,试了两回才勉强站直。
他佝偻着腰,头也不敢抬,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未散的惊惧,却努力咬得清楚些:
“是,小人这就带路。”
柳清雅立在几步之外,花白的发在火光下泛着枯草般的色泽。
她听了这话,只是抬了抬眼皮,那张枯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方才村民说起那迷宫中心处的构造时,她便听出来了——这人在先前的审问里,对自己这边是有所隐瞒的。
书兰从他嘴里问出了路线和机关,却从没听他提过什么六面墙、蜂巢样的房间。
藏私,留底,给自己备一条后路——这点小心思,倒也不难猜。
一个偷鸡摸狗活了十几年的地老鼠,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窝久了,别的本事没有,藏东西和藏话的本事,想必是练出来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
柳清雅的目光在村民佝偻的背影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
一个寻常凡人,蝼蚁般的东西,多藏几句实话少藏几句实话,在她眼里,委实算不得什么。
眼下用得着他,便留着;用不着了,杀了便是。
牢房离那迷宫的中心处,确实有些远。
村民佝偻着腰走在最前头,脚步虚浮,每走几步便下意识地回头望一眼——不是望柳清雅,是望那尊浮在半空中的石像。
那粗糙的石面在火把的昏光里明明灭灭,无声无息地跟着,像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噩梦。
他不敢看太久,只飞快地扫一眼便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甬道幽深曲折,岔路一条叠着一条,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火把隔几步才嵌着一支,光与暗交替着落下来,将一行人的影子在粗砺的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村民的步子拖沓而踉跄,两个护卫的步子沉闷而谨慎,柳清雅走得慢,每迈出一步,空荡荡的衣摆便在身侧晃一晃。
李念安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垂着头,没有开口,也没有再上前去扶。
常乐浮在最后,一言不发。
他的神识早已铺展开去,将这片迷宫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那村民没有带错路,便也懒得催促。
这一绕,便绕了将近半个时辰。
村民终于在一条不起眼的岔道尽头停住了脚步。
火把的光照在面前的石壁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朝前一指:
“到了。
前方就是小房间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