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百姓终于反应过来了。
有人尖叫着往后缩,有人爬起来拼命朝墙角挤去,有人瘫在地上双腿发软站不起来,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蹭。
他们不知道那黑烟是什么,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可身体比脑子更快——那是刻进骨血里最原始的、面对天敌时的本能:逃。
可他们没有地方逃。
这牢房是封闭的,石门已经被黑烟堵死了。
他们只能挤在墙角,一个叠一个,拼命把自己往石壁上贴,仿佛那道粗砺的石壁能张开一道缝,把他们吞进去。
黑烟触到了最前面的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魁梧,被绳索磨破的手腕还在往外渗血。
黑烟缠上他脚踝的那一刻,他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了,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烟如潮水般涌过去,一层叠一层,翻涌着,扭曲着,像是千百条看不见的蛇在同时吐信。
那些百姓一个接一个地僵住、倒下——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比惨叫更可怕,因为它不留任何余地。
黑烟弥漫了整个牢房,将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门外的火光只能照到门口几步处,再往里便是一片浓稠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守门的护卫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往后退,可他的腿在发抖。
带路的护卫垂着眼,不敢看。
柳清雅站在门口,那张枯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牢房深处那片翻涌的黑烟上,又收了回来。
这样的场面,她不是头一回了——当初尊者在佛堂吞那些“药材”时,也是这般模样。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浑浊的眼珠里映出黑烟的影子,什么也没说。
李念安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过度的惊惧已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麻木的看着。
常乐自悬浮转了一圈之后,那弥漫在牢房里的漫天黑烟便开始自各处收回,迅速没入石像之中,仿佛方才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牢房里已是另一番景象。
里面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那些蜷缩在墙角的、瘫坐在地上的、拼命往里挤的人,统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张张干瘪的人皮,横七竖八,散落在湿烂的稻草和粗砺的石地之间,薄如蝉翼,辨不清面目。
牢房外一片死寂。
守门的护卫僵立在门口,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喉头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带路的护卫垂着眼,不敢多看,也不敢动弹,后背渗出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而那个伏在地上的村民,浑身抖得厉害,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常乐炼化的速度极快。
那漫天的黑烟裹着数十条凡人的精血,如江河归海般涌入石像之中。
他不过运转了一周妖力,那磅礴的生灵之力便被碾碎、提炼、吸纳殆尽,连一丝残渣都不曾剩下。
于他而言,这些凡人精血不过是杯水车薪。
金丹期的修为如一片干涸已久的荒原,这点血食洒下去,连表层都未能浸透,更遑论提升灵力。
可他向来不挑——有便吞,多则多吞,少则少吞。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他这一身修为本就是这样东一口西一口啃出来的,从不嫌肉少。
石像在半空中微微一颤,那粗糙的石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血光,转瞬即逝。
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流在常乐内部荡开,又很快归于沉寂。
那模糊的面容依旧模糊,看不出半分满足或饜足,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牢房里弥漫的那股腥甜气息,还没散尽。
守门的护卫僵立在门口,喉结微微滚动。
方才那一幕——黑烟裹人,人化成皮——还在他眼前晃着,还没等他喘上一口气,那妖物竟已炼化完毕,干净利落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不敢想,这需要何等可怖的修为,也不敢想自己方才若是答错了话,此刻会不会也成了地上那些干瘪皮囊中的一张。
带路的护卫垂着眼,只觉后背的冷汗又渗了一层。
李念安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不知道什么是炼化,不知道什么是妖力,他只知道那些黑烟从石像里涌出来,裹住了那些人的身体,然后那些人就不见了。
人不在了,可地上的那些皮囊还在,皱巴巴的,横七竖八,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用手撑着地面的姿势,空荡荡的袖管从臂骨上滑落,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快得像一场梦。
柳清雅面无表情,只扫了一眼那些地上的皮囊,便把目光移开了。
变成这副枯朽模样之后,她对这些事已提不起太多在意——她的尊者在吞人,她知道;她的尊者在做什么,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在意一件事:尊者满意了没有。
若是满意了,那之后除了让尊者给自己换一个带有灵根的身体,自己也可以再为杨嬷嬷求一个带有灵根的身体。
常乐的声音从石像内传了出来,沙哑而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尊石像缓缓转了半圈,模糊的面容重新朝向地上伏着的村民,停住了。
“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那村民浑身猛地一颤。
“你还想为我做事吗?”
村民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粗砺的石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方才那一幕还在他眼前烧着——那铺天盖地的黑烟,那一个接一个僵住倒下的人,那满地横七竖八的干瘪人皮。
几十条人命,就在他眼前,不过几息之间,便被吞得干干净净。
而此刻,这尊吞人的石像正俯视着他,用那种沙哑的、不紧不慢的声音,问他——还想不想替他做事。
他敢说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