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嬷嬷昏睡了太久。
从那一日替县主挡下常乐的惩罚起,她便一直昏昏沉沉。
别说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就连方才发生的事情,她连消化都来不及,更遑论弄清来龙去脉。
可有一件事,她不需要弄懂。
柳清雅要离开这间石室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尖锐地扎进她的意识里,将所有杂乱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她看着柳清雅立在门框之间——那张枯朽的脸,那满头花白的发,那佝偻的、像是随时会折断的脊背。
县主变成这副模样,才离开她视线多久?
一个时辰?三个时辰?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绝不能再让柳清雅离开自己的视线。
一息都不行。
杨嬷嬷的手按上石床边缘,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脸还肿着,胸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阴冷蚀骨的余悸,双腿落地时微微晃了晃。
可她站稳了。她的目光越过护卫,越过李念安,越过那尊浮在半空中的石像,落在柳清雅脸上。
“老奴也去。”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
没有请示的意味,没有恳求的姿态,只是平平地、稳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商量的事。
她说着,已迈开了步子。
衣料擦过石床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她没有等柳清雅应允,也不需要等。
她这一辈子,从柳清雅还在襒襒之中起,便没有离开过她。
如今县主变成这副模样,她更不会离开。
柳清雅的目光落在杨嬷嬷身上,停了一息。
那张枯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皱纹太深了,深到把所有的心思都吞了进去。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收回目光,转向护卫:
“走。”
若是平常,杨嬷嬷说要跟着,柳清雅是从不会摇头的。
从小到大,嬷嬷便没有离开过她身边。
出嫁时跟着,来长亭县时跟着,便是躲进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迷宫里,嬷嬷也是被抬着跟进来的。
她从不需要开口应允什么——嬷嬷要跟,那便跟着,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眼下不同。
杨嬷嬷方才撑起身子时,柳清雅便看见了。
那动作极慢,每抬起一寸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抵着床沿微微发颤。
杨嬷嬷的伤是怎么来的,柳清雅比谁都清楚——是替她挡的。
常乐那一击,若非嬷嬷,恐怕此刻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便是她自己了。
还有翠莺。
柳清雅的眼底暗了暗。
翠莺那贱婢在嬷嬷身上究竟下了什么药,她至今没有弄清楚。
书兰和绮兰已经死了,这迷宫里剩下的人里,没有一个懂医术的。
嬷嬷的伤到底好没好,她不知道;那药还有没有余毒,她不知道;她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她更不知道。
只是去一趟牢房而已。
既不是去厮杀,也不是去逃命,不过是走几步路的事。
犯不着让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跟着折腾。
柳清雅的目光在杨嬷嬷脸上停了一息,开口道:
“杨嬷嬷身体不适,先留在这里吧。”
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却不容置喙。
杨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她原已从床边站了起来,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那只要往前迈的脚便悬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望向柳清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委屈,不是怨怼,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像一头被勒令留在原地的老犬,明知道主子的话不能不听,四肢却怎么也不肯往后退。
“县主,老奴——”
话才出口,便被截断了。
“嬷嬷不必再说。”
柳清雅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杨嬷嬷听了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听得懂。
那不是商量,不是劝说,是命令。
县主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便是谁也不能再劝了。
柳清雅说罢,便转过身去,径直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佝偻的背影在火光里摇晃着,空荡荡的衣裳挂在嶙峋的骨架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风里摆动的枯枝。
可她走得没有犹豫。
花白的发在肩头晃了晃,擦过门框的边缘,人已迈了出去。
李念安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他本就站在门口不远处,方才被柳清雅那番话骂得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不敢哭也不敢动。
此刻见母亲走了,他像是忽然被人从冰里捞出来似的,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衣角擦过石地,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柳清雅身后,像一条被牵住了线的影子。
杨嬷嬷咬了咬牙,迈出了一步。
她不能留在这里。
县主这副模样,身边只剩下一个护卫、一个孩子,还有那尊——那尊悬在半空中的邪物。
她怎么敢留在这里?
她怎么能留在这里?
她得跟上去,她必须跟上去。
可那一步还没迈实,眼前便骤然一黑。
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她骨头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朝前栽去。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身子便跌回了床上。
方才起床那一下,本就是强撑。
撑着坐起来,撑着说话,撑着站起来,撑着迈出那一步——她以为自己可以的。
从前替县主挡了多少事,熬了多少夜,挨了多少明枪暗箭,她哪一次不是咬牙撑过来的?她以为自己这次也可以。
可她撑不住了。
身子跌回床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还朝着门口的方向伸着,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嘴里还在呢喃,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县……主……”
柳清雅已经走到门口了。
甬道里很暗,只有石壁上隔几步便嵌着一支火把,火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护卫走在最前面,李念安跟在她身后,常乐的石像无声无息地浮在最后。
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那一声闷响,那一句断断续续的呢喃。她的步子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停了片刻,她转过身,又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