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望着李念安。
那孩子就站在她面前,仰着脸,嘴唇还微微张着,方才那一声“母亲”的余音似乎还悬在空气里。
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泪,那双眼睛里有后悔,有心疼,有害怕,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等着被她原谅的期盼。
她看着那双眼睛。
像极了他父亲。
一样的好看,一样的清亮,一样的会装——装无辜,装委屈,装深情,装得真真的,装得让她差一点就信了。
可她不会再信了。
李牧之骗了她,负了她。
如今这个孽障站在她面前,红着眼圈喊一声“母亲”,便指望她把什么都忘了?
忘了他丢下她独自逃命的那一刻?
忘了他跑出去时连头都不回的背影?
她忘不了。
柳清雅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像一道结了冰的伤口,冷得刺目。
“李念安。”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枯木,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
“你很好。”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不像是夸赞,倒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剜在人心口上。
她的目光钉在李念安脸上,一瞬不瞬。
那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痛,是怨还是悔,只是烧着,滚烫地烧着,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就跟你那个狠心的父亲一样。”
她顿了顿。
提起李牧之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压抑的沙哑,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灼烫的东西从裂缝里挤了出来,像是积压百年的岩浆终于寻着了一道口子。
“一样的冷血。”
她望着李念安的眼睛,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一样的无情。”
她说这话时,嘴角那抹笑还挂着,纹丝不动。
可她的眼底没有笑。
那里面只有一片烧焦的荒原,寸草不生。
李念安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嬷嬷坐在床上,望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护卫立在几步之外,手还按在刀柄上。
他不敢动,也不敢看,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的石地,像一截沉默的木桩。
石室里静了一瞬。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火盆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火星子溅起来,又灭在黑暗里。
常乐悬在柳清雅身后的阴影里,那尊石像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那股弥漫在石室里的阴冷气息,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动声色地收紧。
他没有耐心。
从始至终便没有。
方才在门外耐着性子等柳清雅叩门,不过是看在她还有些用处的份上。
可如今门已开了,人已站在这里了,这女人却还在磨磨蹭蹭——同一个抛下她逃命的小崽子大眼瞪小眼,说那些酸掉牙的负心话。
这些话有什么打紧?一个凡人小孩跑没跑、哭没哭、后悔不后悔,同他又有什么相干?
他来这间石室,本就不是来看母子重逢的。
他要找那个村民。
那个发现这座地下迷宫的村民。
此地如此奇怪,那迷宫的中心处藏的东西,绝非寻常之物。
他必须弄清楚这地方的底细,而那个村民,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石像微微转动了方向,那张模糊的面容朝向了护卫。
沙哑的声音从石像内部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那个谁。”
护卫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带我去找那个发现这里的村民。”
话音落下,石像便动了。
他从柳清雅身后飘出来,浮在半空,不急不缓地朝护卫飞去。
火盆的光映在那粗糙的表面上,将那张模糊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阴冷的气息随着它的移动向前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无声无息地逼过来。
护卫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脚没有动。
他不是不怕。
这样的人,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而此刻,那个东西就浮在半空中,朝自己飘过来,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挤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碎石摩擦的粗粝感。
他怕。
他怕得要死。
可他仍旧没有动。
他是柳清雅的护卫。
从被拨到县主身边的那一日起,他的命便不是自己的了。
县主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县主不开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能迈出半步。
这不是忠心不忠心的事——这是规矩,是刻进骨头里的本分。
何况他心底清楚,若自己当真听了这妖物的话,抬脚便走,县主未必会拦,可日后呢?
这妖物能护他一辈子?
县主的手段,他不是没见识过。
石像已飘到了他身前数尺之处。
那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顺着骨头缝往里头钻。
护卫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刀——拔刀没有用,他知道。
他只是僵立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然后,缓缓地,将目光望向了柳清雅。
那目光里有惧,有求,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将所有指望都押在主子身上的孤注一掷。
柳清雅立在门框之间,花白的发在火光下泛着枯草般的色泽。
她看见了护卫望过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她读得懂。
“带我们一起去。”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带他去”——是“带我们一起去”。
这一字之差,她咬得清清楚楚。
护卫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五个字里骤然松了下来。
“是。”
他低下头,声音稳住了,像是从胸腔里沉沉压出来的一块石头。
杨嬷嬷坐在床上,望着眼前这一幕,没有出声。
她听不懂。
什么村民?
这座地下迷宫不是书兰带着县主躲进来的么?
怎么又扯出一个村民来?
常乐为何要去寻他?
这些疑问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转,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