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凭这些,她拼不出事情的全貌。
杨嬷嬷的目光落在护卫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扇暗门,是不是能通往县主的房间?”
护卫点头:
“是。”
“这门怎么开?”
“推开便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机关。”
推开便好。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杨嬷嬷心头一凛。
没有机关,轻轻一推便能打开——那门外的人只需抬手一推,便可径直进来。
可那人没有。只是站在外面,一下又一下地叩。
她不知道柳清雅已被常乐吸干了生机,不知道那枯瘦的影子正佝偻在门外,不知道柳清雅从不曾留意过开门的方式,此刻便是想推也不知该往何处施力。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可那股从无数明枪暗箭里熬出来的直觉,此刻正拼命地敲着她的脊梁骨,告诉她一件事——
危险。
极度的危险。
她来不及细想,也没有时间解释。
杨嬷嬷一把拉过李念安的手,那孩子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她攥了一下,很紧,随即便将那只手推向护卫的方向。
“你快带大少爷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不要逗留,不要回头。没时间废话了。”
护卫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什么,可对上杨嬷嬷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冷厉的果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逼着他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去。
杨嬷嬷没有看他。
她的手还按在李念安的背上,又往前推了一把。
“快走。”
李念安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嬷嬷为何忽然变了脸色,护卫为何说门外的人不对,那扇暗门背后究竟站着谁——这些他统统想不明白。
从醒来到现在,事情一件叠着一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裹挟其中,由不得他细想,也由不得他喘息。
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从小到大,但凡他和母亲同时在场,杨嬷嬷的眼睛便只看着母亲,话也只向着母亲说。
嬷嬷待母亲,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可只要母亲不在跟前,嬷嬷待他便也是好的——不会害他,不会骗他,不会把他往火坑里推。
此地没有母亲。
那杨嬷嬷让护卫带他走,必定有她的道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转了一瞬。
李念安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跟着护卫,便快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衣角擦过石床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护卫紧跟在他身边,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肩侧,另一只手仍按在刀柄上。
两人几步便已接近了石室的出口。
就在这时,李念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
他原是想问杨嬷嬷一句话的——嬷嬷,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暗门被推开了。
门那边的动静,杨嬷嬷与李念安听不见。
石室的墙壁厚实,能隔断凡人的耳力,却挡不住常乐的神识。
护卫那句“推开便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机关”,柳清雅在门外不曾听见半个字,常乐却听得清清楚楚。
“推开便是。”
常乐的声音从石像内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
柳清雅闻言,伸手便推。
那扇旋转石门无声无息地转过半圈,带起一丝极轻极细的响动,像砂砾被风拂过石面。
柳清雅枯瘦的身影便从那道豁然洞开的门框里显露出来,佝偻着,摇晃着,满头花白的发在火光下泛着枯草般的色泽。
她的脚还未迈过门槛,目光便已扫见了屋内的情形——护卫正带着李念安朝门口奔去,那孩子几乎已到了门边。
柳清雅张了张嘴,想要喝住他们。
可她的声音还未出口,李念安便忽然回过头来。
那孩子的脸转过来的一瞬,所有的脚步声、呼吸声、火盆里炭火跳动的细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处——一个枯瘦如残烛,一个惶惶如惊雀。
李念安原本要问杨嬷嬷的那句话,便这样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石室里骤然静了下来。
暗门被推开的刹那,杨嬷嬷的目光便落在了门框之间那道人影上。
第一眼,她没有认出来。
那是一个老妇。
满头花白的发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枯草一般,在火光下泛着灰败的色泽。
额间、眼角、颊畔,深深浅浅的皱纹堆叠着,像干涸的河床。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泛着乌青。
那身子佝偻着,脊背弯成一张弓,空荡荡的衣裳挂在嶙峋的骨架上,像一面被风吹皱的幡。
杨嬷嬷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惊叫,没有倒吸凉气,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抵着粗砺的石面,微微泛白。
然后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张脸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皮肉枯槁,轮廓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吸干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囊裹着骨头。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柳清雅的眼睛。
是那个她从小奶大的孩子的眼睛。
杨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事了。
后宅里的阴私,侯府里的倾轧,明枪暗箭,笑里藏刀,她什么没见过。
她的手从来是稳的,心从来是冷的,脸上从来是笑的。
可此刻,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怕,不是惊。
是疼。
像是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心口上一寸一寸地剜。
她望着柳清雅那张枯朽的脸,望着那满头花白的发,望着那佝偻的、像是随时会折断的脊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下去。
那是她养大的孩子。
才二十四岁。
杨嬷嬷没有哭。
她的眼眶甚至没有红。
她只是那样望着柳清雅,目光从眉眼描到鬓角,从鬓角描到下颌,像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道皱纹都数清楚,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柳清雅,落在了她身后那片幽深的黑暗里。
那石像正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