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会不会兵分两路,一援肤施,一赴延安县,这一点,我曾有想到过。”李善道指了指屈突通,说道,“并且,我与屈突公还曾就此做过计议。只我与屈突公皆以为,当此唐军连败,士气惶恐之际,李世民必不敢行此。殊未料到,他到这个时候,还有这般胆色!”
的确如此。
定胡一败,唐军损失了一两万精锐,紧接着汉军渡河以来,旬日间又连下数城,气势如虹。这种情形下,不论谁设身处地,将自己代入李世民,??恐怕都会得出与......
夜风穿帐,烛火摇曳,庆功宴上酒香四溢,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诸将皆饮至酣处,尉迟敬德袒胸露臂,执铁槊而舞,吼声如雷;程咬金拍案高歌,唱的是河北旧曲,粗豪悲壮;王君廓与苏定方对坐倾杯,互述攻山之险,言及阵亡将士,忽而哽咽,继而怒目切齿,誓灭唐廷。徐世绩独坐一隅,默然饮酒,目光沉静如水,似在推演下一步棋局。刘黑闼则冷笑频频,举杯遥敬虚空:“李世民,你我未完!”满帐豪气冲霄,唯有一人不动声色。
李善道端坐主位,手中金樽未举,唇边笑意浅淡,眸光却如寒星扫过众人面庞。他听着喧闹,心中却无半分喜意。这一战虽胜,然胜得惊险,胜得侥幸。若非于志宁一语点破梁师都伪顺之态,若非杨粉堆夜探得实,若非天时恰有山洪暴发,断敌后援之路,今日此地,或已成汉军覆灭之所。他深知,真正的较量,不在肤施城下,而在人心深处、庙堂之上、天下大势之间。
宴至三更,诸将醉倒者过半。李善道悄然起身,在亲卫簇拥下离席,步入后帐。帐内灯火昏黄,沙盘依旧陈列中央,肤施、洛水、清水、因城、五原等地名以朱砂标注,红线纵横交错,宛如血脉贯通全身。他伫立良久,指尖轻抚沙盘边缘,仿佛触摸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陛下尚未安歇?”一道清朗声音自帐外传来。
李善道头也不回,淡淡道:“懋功来得正好,朕正欲寻你。”
徐世绩入帐,整衣躬身,神色肃然。他素知李善道心思缜密,每临大事必有深虑,今夜大胜之后反见其眉宇凝重,便知必有后谋。
“陛下可是忧心长安?”徐世绩低声道。
“不止长安。”李善道终于转身,目光如刃,“朕忧者三:一为李渊未动,二为李建成尚在,三为关中根基未摇。”
徐世绩微微一怔,随即会意。此战虽歼李世民前军主力,俘秦琼、斩刘弘基,迫其残部南逃,然李世民本人未死,且极可能借长孙无忌之力重整旗鼓,退守冯翊,扼守渭北要道。更关键的是,李渊坐镇长安,至今未遣一兵一卒亲征,亦未调动关中精锐东出救援,显是另有图谋。此人老辣沉稳,惯能忍辱负重,岂会因一败而乱?至于太子李建成,虽不擅兵事,然在朝多年,结党营私,广树亲信,若趁此际联合裴寂、萧?等元老,闭门固守,坚壁清野,则我军纵有胜势,亦难速取关中。
“陛下之意,是否当乘胜追击,直逼长安?”徐世绩试探问道。
“不可。”李善道摇头,“我军深入敌境已久,粮草转运艰难,士卒连战疲敝,虽胜而不堪再战。且关中地形险要,四塞之地,易守难攻。若贸然西进,一旦顿兵坚城之下,恐蹈今日梁师都所谋之覆辙??腹背受敌,内外交困。”
“那……当如何?”
李善道踱步至沙盘前,手指缓缓划过延安郡全境,最终停于西南一角:“延安既定,我已有立足之基。接下来,不必急取长安,而应先取‘势’。”
“取势?”
“对。”李善道眼中闪过冷光,“朕要让天下人看清??大唐气数已尽,天命在我!”
徐世绩略一思索,豁然开朗:“陛下是要以延安为根基,广布檄文,招揽关陇豪强,分化李唐内部?”
“正是。”李善道点头,“传令下去:即日起,赦免段德操以下所有降将,赐田宅、授官职,使其各归乡里,宣扬我大汉仁政。另遣使者携带帛书,潜入冯翊、扶风、京兆诸郡,暗中联络地方望族、豪帅、义仓首领,许以高官厚禄,诱其归附。尤其要重点策反那些曾受李渊排挤、不得重用之人,譬如屈突通旧部、刘文静遗族、乃至李孝恭麾下不满现状者。”
徐世绩沉吟道:“此举虽妙,然见效恐需时日。”
“不妨。”李善道冷笑,“朕有的是时间。只要李世民一日未能恢复元气,李渊一日不敢轻动,我便可从容布局。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朕还准备了一枚棋子,尚未落下。”
“何棋?”
李善道嘴角微扬:“颉利。”
徐世绩瞳孔一缩:“陛下欲联突厥?”
“非联,乃驱。”李善道冷声道,“咄?贪而无信,此次被洪水阻于峡谷之外,损兵折马,必然怨恨梁师都误其战机。朕已命杨粉堆派人混入其营,散布谣言,称梁师都本欲引汉军入瓮,却因汉帝早察其奸,反将其擒杀,如今朔方无主,咄?若愿南下共分其地,朕可默许其占五原以南三城。”
徐世绩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挑起突厥与残余梁部之争?”
“不仅如此。”李善道目光森然,“更要让咄?以为,我大汉有意与其瓜分关中。待其野心膨胀,必不顾始毕可汗约束,擅自兴兵南下。届时,李渊为御外侮,不得不调关中兵力北防突厥,关中空虚之象立现。我则可趁虚而入,一举破之!”
徐世绩久久无言,终是叹服:“陛下此计,环环相扣,借敌之势,反制其身,真乃神鬼莫测!”
李善道却不答,只望着沙盘,喃喃道:“李渊啊李渊,你一生倚仗突厥,靠其资助起家,今日,朕便让你尝尝,被人用作棋子的滋味。”
次日清晨,李善道并未歇息,亲自主持朝议。诸将宿醉初醒,闻召皆至。李善道当众宣布三项政令:其一,设延安总管府,以屈突通为总管,统摄郡县政务,安抚百姓,重建城防;其二,开仓放粮,赈济战乱流民,凡归附之家,赐种牛、农具,三年免税;其三,颁《讨伪唐檄》,历数李渊弑君篡位、勾结胡虏、苛政害民之罪,宣告大汉奉天承运,吊民伐罪,天下归心者赏,逆命助纣者诛!
檄文以八百里加急传往四方,同时配以细作潜行传播,务求震动关中。
数日后,捷报陆续传来:冯翊境内已有七姓豪族密遣子弟赴营请降;扶风一地,两名县令弃城投诚;更有数百流民自发组织乡勇,愿为汉军向导。与此同时,突厥方面果然生变??咄?闻梁师都死讯,怒极攻其残部,朔方北部陷入混战;而始毕可汗得知咄?擅自行动,震怒之下削其兵权,草原局势动荡不安。
最令人振奋的消息来自因城:李世民残部退至冯翊后,内部纷争骤起。秦琼被俘前曾力谏疾行,却被长孙无忌以“保全主力”为由劝缓,今战败归来,旧部多有怨言;刘弘基战死,家属泣诉朝廷抚恤不公;更有传言称,李建成已在长安散布消息,谓李世民“刚愎自用,致丧王师”,欲借此夺其兵权。
李善道览报,仰天而笑:“天助我也!”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密报送至??于志宁病倒了。
李善道闻讯,心头一紧,当即搁下军务,亲赴其帐探视。只见于志宁卧于榻上,面色苍白,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医官禀报,乃连日操劳,忧思过度,兼风寒侵体,以致高热不退。
“仲谧!”李善道握其手,声音罕见地柔和,“你为朕操碎了心,今竟至此,朕心何安?”
于志宁勉力睁眼,见是李善道,挣扎欲起,被按住肩头。他喘息片刻,虚弱道:“陛下……臣无能……不能随驾远征,恐误国事……”
“休说此言!”李善道沉声道,“你是我大汉柱石,岂容轻损?安心养病,一切有朕。”
于志宁摇头,忽然用力抓住李善道手腕:“陛下……臣有一言……必说……”
“你说,朕听着。”
“陛下此番布局,看似天衣无缝,然……然臣仍忧一人。”
“谁?”
“李靖。”
李善道眉头微皱。
于志宁喘息道:“此人……隐忍多年,智谋深沉,现虽闲居长安,称病不出,然其才略……不下韩白……陛下若不早图……恐成心腹大患……”
李善道默然良久,终是点头:“卿之忠言,朕记下了。”
他退出帐外,立于晨光之中,久久不语。李靖……这个名字,他自然知晓。隋末名将,曾仕大隋,后归李渊,却始终未得重用,常年赋闲。然史载此人足智多谋,善用奇兵,日后平突厥、定吐谷浑,威名赫赫。若真如于志宁所言,此人蛰伏待机,则确为隐患。
“杨粉堆!”他低声唤道。
影中人应声而出。
“即刻派最精干细作入长安,查清李靖近况。若有异动,立即回报。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冷峻,“若其果有复出之兆,不必活擒,格杀勿论。”
“遵旨。”
风起云涌,暗流奔腾。肤施之战虽落幕,然天下之争,方才拉开序幕。
十日后,于志宁病情稍缓,能勉强理事。李善道亲授手札一封,命其代拟《求贤令》,遍发九州,广召天下英才,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又下令在延安设立讲武堂,选拔年轻将校进修兵法,由徐世绩、屈突通亲自授课,培养新一代统帅。
与此同时,汉军主力并未西进,而是分兵屯田,就地垦荒,修筑道路,巩固防线。一面练兵蓄锐,一面等待时机。
一个月后,长安终于有了动静??李渊下诏,罢免李世民尚书令之职,改授虚衔“雍州牧”,实权尽归太子李建成。同时,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试图收拢民心。
李善道闻之,冷笑不已:“李渊老矣,只会用权术内斗,不知外患将至。”
他当即下令:全线推进至洛水南岸,摆出即将渡河进攻姿态,迫使李建成调兵布防,进一步加剧关中军事压力。
两军隔水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日,夕阳如血,映照洛水滔滔。李善道独立岸边,望着对岸烽烟点点,轻声道:“李建成,你守得住今日,守不住明日。李世民,你输得起一战,输不起江山。李渊……你的时代,结束了。”
夜风吹动龙旗,猎猎作响。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握紧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