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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不是我说你，咱们万家联军，什么时候，也学那些世家大族，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了。”
“半炷香，迟到者斩？”
他嗤笑一声，那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张至狂跟着老家主打天下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柯镇山等几个万子奇的结义兄弟，更是脸色大变，纷纷上前，想要将这张至狂，给强行按下去。
可万子奇，却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三个，同样是醉醺醺，脸上却写满了有恃无恐的老人。
“张至狂，李铁拐，钱老三。”
“你们三个，可知罪？”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可这平淡的背后，却隐藏着一股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寒意。
“罪？”
张至狂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一把便撕开了自己那身早已是洗得发白的破烂上衣，露出了那一身如蜈蚣般盘踞的狰狞伤疤。
“家主，你问我何罪？”
他伸出那粗糙得好似砂纸般的手指，点向自己左肩上那道，几乎将他半个膀子都给卸下来的恐怖刀伤。
“黑风寨，我为老家主挡过刀，此为一功！”
他又指向自己腹部，那个至今还在往外渗着脓血的枪伤。
“血狼谷，我为联军断后，身中七枪，此为二功！”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匪之气，竟是压得在场不少大小头目，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我张至狂，为万家流过的血，比你喝过的水都多！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今天，就因为迟到了半炷香，你就要治我的罪？”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万子奇，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质问。
“家主，你若是真要治我的罪，我张至狂，无话可说！”
“可你就不怕，寒了底下，这数千个，跟着你万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弟兄们的心吗！”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他身后那两个老人，也是挺起了胸膛。
其中一个，更是直接搬出了自己的祖辈。
“我爷爷，是跟着你爷爷一起打江山的老人！”
“我爹，是跟着你爹死在战场上的！”
“我们钱家，三代元老，忠心耿耿！”
“家主，我们不过是多喝了几杯，误了点时辰，您，真的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办了我们吗？”
大帐之内，瞬间便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不少与这三人交好的大小头目，皆是露出了不忍之色。
柯镇山见状，连忙走到了万子奇的身前，单膝跪地。
“大哥！算了！”
他这一跪，就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其余九个，与万子奇一同长大的结义兄弟，也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大哥，三思啊！”
“他们，都是咱们万家的老人，是功臣，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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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若是为了这点小事，便斩了自家的猛将，岂不是自断臂膀，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大哥，您就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慰着，那一声声“大哥”，叫得是情真意切。
他们是真的在为万子奇着想，生怕他因为年轻气盛，意气用事，而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随着他们的下跪，帐内其余的大小头目，也是有一学一，稀里哗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请家主，法外开恩！”
那山呼海啸般的求情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狠狠地冲击着万子奇那看似坚固的统帅权威。
他被架在了火上。
杀，便是寒了众将士的心落下一个刻薄寡恩，残害功臣的骂名。
不杀，那他刚刚才立下的军令，便成了一纸空文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个所谓的家主，所谓的统帅，也将彻底威信扫地。
张至狂三人，看着眼前这几乎是一面倒的局势，那张醉醺醺的脸上皆是露出了一丝得意。
他们就知道会是这样……
法不责众。
功高盖主。
万子奇这个毛头小子又能奈他们何？
可他们却没看到，万子奇那隐藏在案几之下的双手，早已是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那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带出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些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他好的结义兄弟。
他看着那些同样是满脸真切，为那三个功臣求情的下属。
万子奇的后背瞬间便被一层，比先前在演武场上还要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先生那番话，那雷霆震怒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良苦的用心。
先生不是在惩罚他，先生是在救他。
是在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这支所谓的“万家联军”那早已是烂到了根子里的脓疮，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什么兄弟义气？
什么三代元老？
这根本就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个由无数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小团体，所组成的，一个臃肿而腐朽的怪物。
他这个所谓的家主，不过是这个怪物，名义上的“头”。
今日，他们能为了三个喝醉了的老人，就集体下跪，逼宫。
那明日，若是上了战场，自己下达了，一个可能会让他们，伤筋动骨的命令。
他们，会听吗？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像今天这样，搬出所谓的功劳，所谓的苦劳，所谓的兄弟情义，来架空他，来绑架他。
到时候，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这支军队，根本就没有，任何执行力可言，他万子奇，也不是什么统帅。
他只是一个，被这些所谓的“兄弟”，所谓的“元老”，推到台面上，用来发号施令的傀儡。
这个认知，好比一柄万斤重锤，狠狠砸在了万子奇他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