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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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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光元年十二月底,虞琼被魏哲交由贶琴和严征押送,一路前往兴朝。

    为保贶琴周全,魏哲特意派了十名侍卫与茶尔随行,可生性怯懦的贶琴,仍执意让辛楚一同护送。

    一行十三人跋涉一月有余,终于踏入兴朝京畿。

    彼时京畿城内,早已落满皑皑白雪。

    凛冽寒风砭骨侵肌,鹅毛大雪在半空漫天飞舞,裹着寒意席卷街巷。

    大街小巷间,孩童穿着厚实棉衣,在雪地里跌撞嬉闹;街上人流如织,小贩沿街叫卖,华服女子缓步闲逛,酒楼内百姓围坐台下,正看着皮影戏里演绎的古今英雄传奇。

    虞琼由路博接引入宫,皇宫碧瓦红墙尽被白雪覆盖,玉树琼枝映着冰天雪地,却丝毫无损宫苑恢弘。

    雕梁画栋精巧绝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怪石嶙峋别致,一步一景,尽显皇家极致盛景。

    殿内金碧辉煌,檀香袅袅升腾,光洁的白瓷地砖上,铺着厚实暖和的猩红地毯,这座宫殿更是以特殊建材修筑而成。

    殿底暗藏宽阔通道,通道内立着一排排整齐规整的石墩,如坚实壁垒般撑起整座大殿。

    早在宫殿修筑之时,巧匠便已掘地数尺,挖出纵横交错的深坑,打造出地龙供暖之制。

    坑内以青石垒砌烟道,敦实石墩层层支撑,将大殿地基稳稳架于半空,隔绝地下冻土。

    每逢寒冬,内侍便在殿侧偏灶引燃上好木炭,烟火不入正殿,只顺着地下烟道缓缓流转。

    热气经由石墩传导,自下而上烘暖殿底,让整块地面温润如春。

    殿内无烟火浊气,无明火耀眼,只觉暖意从足底缓缓蔓延,周身暖意融融。

    窗外风雪肆虐,殿内却温煦安稳,即便隆冬腊月,也如春日常驻,尽显皇家宫室的精巧匠心与无上威仪。

    虞暥端坐大殿高位,身下龙椅铺着绵软厚垫,虞琼只得放下身段,双膝跪地,对着虞暥行跪拜大礼,山呼万岁。

    虞暥轻哼一声,唇角勾起淡笑,“你我同属虞朝皇室,论辈分,朕还得称你一声姑姑。”

    虞琼轻叹一声,语气里仍藏着抹不去的傲气,她轻笑开口,“如今哀家已是阶下囚,担不起陛下这声姑姑。”

    殿外飞雪卷着寒风,狠狠拍打在琉璃瓦上,殿内地龙烘得暖意氤氲,檀香缠绕着雕龙金柱,将满殿威仪衬得愈发森严。

    虞琼跪在猩红厚毯之上,左肩袖管空空垂落——当年为震慑匈奴朝堂,她自断一臂,如今孤身踏入敌国宫殿,残躯跪地,脊背却如利剑般挺直,分毫未折匈奴太皇太后的傲骨。

    虞暥身着绣有万里山河的玄色龙袍,目光沉沉落在这位从未谋面的姑母身上。

    京中早有传言,这位女子狠绝果断,毒杀匈奴王,断臂镇群臣,执掌铁浮屠,把控匈奴朝政数十载,是从虞朝小公主,一步步熬成草原雌虎的枭雄。

    他语气带着帝王的宽和,缓缓开口,“姑母,朕知你半生颠沛流离,你我虞氏血脉未断,朕可留你在京,奉养终老,安度余生。”

    虞琼缓缓抬眼,四十余载风霜,未曾磨灭她眼底的明艳,反倒淬炼出寒刃般的锐利锋芒。

    她清冽一笑,笑声撞在殿内金砖上,铮铮有声,“奉养终老?陛下饱读诗书,可知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哀家这一生,从不是困于金丝笼中的倦鸟。”

    虞暥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姑母这是,信不过朕?”

    “信与不信,早已毫无意义。”虞琼淡淡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哀家这一生,信过故国,信过命运,到最后,能信的唯有自己手中的刀。”

    她目光越过殿外飞雪,恍惚间重回景元十年的长街。

    十七岁的她身着凤冠霞帔,残阳如血泼洒在嫁衣之上,满朝文武跪地叩首,声声千岁响彻宫阙。

    那时她怀揣着协和万邦的初心,以为以一己之身,可换两国边境安宁,以为虞朝永远是她的依靠。

    可远嫁匈奴后,呼延复的苛待打骂,匈奴群臣的鄙夷轻视,中和道叛虞后,草原汉人的抬不起头,将她的天真彻底碾碎。

    “哀家初入匈奴,效仿义泽公主施行五饵之策,教百姓耕织,传中原汉字,是真心想止息干戈,安定民生。”她声音渐沉,裹着半生蚀骨的恨意,“可虞朝终究弃我!兄长虞容川将我送入狼窝,任由我在草原受尽折辱;虞朝覆灭那日,匈奴群臣嬉笑看我靠山倾倒,任由我被人肆意践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哀家不靠虞朝,不靠匈奴王,只靠自己!”

    虞暥低声轻叹,“当年家国危难,父皇亦是迫不得已,并非有心舍弃姑母。”

    “迫不得已?”虞琼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涩然,“世上最伤人的,从来都是这一句迫不得已。”

    往昔回忆翻涌而至,桓州大雪纷飞的朝堂上,她挥刀断臂,鲜血溅透素衣,剧痛钻心却面不改色;司马彦毒发倒地,她以控心蛊收拢死忠;韩蕴率铁浮屠为她扫清异己,她从任人宰割的匈奴王后,一步步熬成执掌生杀大权的太皇太后。

    她恨虞朝将她弃如敝履,却也在虞朝覆灭的那夜,独自对着故国方向坐至天明,哭着思念兄长虞容川。

    “可哀家从未真正忘记故国。”虞琼眸中第一次泛起湿意,转瞬便被入骨傲骨压下,“如今见陛下复国兴邦,虞氏后继有人,山河重振,哀家……心中甚慰。国在,虞氏的根便在,哀家即便身死草原,也算有了归处。”

    虞暥心头一震,未曾想这位手段狠辣的姑母,心底竟藏着这般辗转难平的故国情思。

    “姑母若心系故国,留下便是,何必轻言生死。”

    “可哀家不能留。”虞琼骤然扬声,笑声带着几分决绝,响彻整座金銮大殿,“哀家是匈奴太皇太后,是断臂镇朝堂的虞琼!生要执掌权柄,死要名留青史,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岂能做阶下之囚,在这宫殿之中苟且偷生,任由世人指点非议?”

    这是她此生最耀眼的时刻,不是在匈奴朝堂杀伐决断,不是在后宫闱帐步步为营,而是在故国金銮殿上,坦露半生爱恨纠葛,纵然赴死,也绝不折半分傲骨。

    她看向虞暥,眼底褪去所有锋芒狂傲,只剩姑侄间最后一丝温情,声音轻缓如絮,“暥儿,好好守住虞国江山,守住兄长留下的基业。哀家一生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今日一死,既全了虞氏颜面,也全了我自己的心志。”

    虞暥声音骤然发紧,“姑母,朕不准——”

    话音未落,虞琼左手猛地探入袖中,一柄薄刃短刀寒光乍现。

    “姑姑!”虞暥骤然起身,厉声喝止。

    可虞琼心意已决,再无回转余地。

    她望着殿外漫天飞雪,仿佛看见十七岁出嫁的自己,看见兄长虞容川的模样,看见匈奴朝堂上那个断臂不屈的身影。

    唇角勾起一抹壮烈的笑意,她握紧短刃,狠狠刺入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素色衣袍,一如当年那身耀眼的凤冠霞帔,红得惊心动魄,红得撼人心魄。

    她身躯缓缓倒下,脊背依旧挺直如初,空荡的袖管垂落,眉眼间再无恨意、苦楚与纷争,只剩归于尘土的安然平静。

    殿外风雪愈发急促,卷走了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叹息。

    虞琼,乃虞朝元武帝之妹,景元十年远嫁匈奴和亲,历经三朝,登临太皇太后之位。

    半生忍辱负重,半生杀伐决断,以和亲始,以自尽终。

    她是被故国舍弃的帝女,是威震草原的雌虎,是恨之刻骨,却也念之情深的乱世红颜。

    一生轰轰烈烈,死亦轰轰烈烈,宁死不做阶下囚,以一腔热血,在青史之上,刻下属于自己悲壮而璀璨的一笔。

    虞琼死后,虞暥为其厚葬,亲自下旨撰写墓志铭:

    虞琼,元武之妹,宏光之姑。生金枝,践绝漠,和亲入蕃,备尝艰辱。断臂立威,控驭北朝,手握生杀,身历四尊。晚睹故国中兴,慨然自决,全节而终。生不辱,死不朽。

    帝女之骨,大漠之霜。

    断臂立朝,烈曜穹苍。

    不失其所,死而不亡。

    雪埋金銮,千古流芳。

    后世史书亦载:

    虞氏琼,元武帝妹也。景元十一年,和亲匈奴,归呼延复。幽辱二十有九载,阴蓄权略,断臂定朝,弑王立子,历三朝,尊太皇太后。晚岁入兴朝,见帝暥兴复虞祀,慨然自裁于金銮。

    史臣评曰:琼不失其所,死而不亡。生则虎踞北荒,死则名留青史,烈矣哉。

    虞暥坐稳帝位之后,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堂百官各司其职,朝野上下一派清明祥和之象。

    某日清晨,纷飞的落雪骤然停歇,兴朝京畿城的长街中央,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只因官府早已在此处搭建起刑场高台,台上跪着一人,正是身着素白囚衣的延和帝——萧曦泽。

    他双手被粗麻绳紧紧反缚身后,身旁立着膀大腰圆、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只待时辰一到,便要行刑。

    京畿城的晨雪刚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细碎雪粒簌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刑场高台矗立于长街正中,四周铁甲侍卫环立,戒备森严;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指点声、唾骂声、叹息声搅在一起。

    寒风刺骨,众人皆缩颈袖手,却无一人愿意离去,都在静待这位乱世枭雄的终局。

    高台之上,萧曦泽一身素白囚服,长发散乱垂落肩头,垂眸静跪,长睫投下淡淡阴影,脸上无惊无怖、无怒无恨,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这一生,从礼王府侥幸存活的稚子,到手握五十万禁军的权倾摄政王,再到横扫古月、复辟南陌的延和帝,金戈铁马踏遍万里山河,烈火鲜血染过半壁江山,巅峰荣光、谷底屈辱,尽数尝遍。

    今日命绝于此,于他而言,不过是乱世枭雄注定的归途,无憾,亦无逃。

    人群最前排,贾澜僵立在寒风中,浑身冰凉如石。

    她身着粗布衣裙,鬓边沾着点点碎雪,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脚边积雪上,洇出细小的湿痕。

    她曾是被他随手救下、托付密事的孤女,曾在蜀都小巷与他共守一间面馆,看他亲手揉面煮汤,听他说厌倦权谋,愿做天地间一苇虚舟。

    那些平淡安稳的朝夕,是她一生里最温暖的光,也是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

    她早知他野心难灭,从不属于市井烟火,可亲眼见他跪于刑台、静待死亡,心口仍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难以喘息。

    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望着高台上那道清瘦孤绝的身影,满心都是无力的不舍与蚀骨的绝望。

    她救不了他,连近身陪他一程,都只能隔着人山人海。

    不远处,郑葭静静伫立,一身狐裘裹身,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沧桑。

    她曾是富可敌国的郑家嫡女,初见时惊于他的天纵英姿,一见倾心,起了玩弄的心思,却不知从相遇那一刻起,便落入他精心布局的复国棋局。

    他毁她清白,挟制她以逼迫其父,榨尽郑家全部财力物力;郑家遭难之时,他更是弃之如敝履,只带她仓皇逃离,全然不顾她生父的生死。

    她曾恨他入骨、怨他至极,咒他不得善终,可此刻亲眼见他临刑,心头翻涌的恨意竟骤然消散,只剩莫名的释然。

    监斩官手中令旗凌空抛下,厉声喝喊刺破嘈杂长空,“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提起鬼头大刀,刀身寒芒映着残雪,冷冽逼人。

    他跨步上前,双臂贯足气力,刀锋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径直劈下。

    一声清脆骇人的骨颈断裂声响起,鲜血骤然喷涌,如同灼灼红梅绽放在皑皑白雪之上,染红整座高台。

    滚烫的血珠落在碎雪间,瞬间融出点点血痕,腥甜气息混着雪天的清寒,弥漫开来,惨烈至极。

    萧曦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中,青丝散乱,面容依旧平静,双目微阖,仿佛终于卸下了一生的戎马倥偬与权谋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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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腔热血泼洒在白雪之上,红得刺目,白得凄绝,红白交织,成了京畿长街上最惨烈的一幕。

    风再起,雪又落。

    大片雪花轻飘飘落下,缓缓覆盖住他的身躯、他的头颅,还有那淋漓的鲜血,似是要将他这一生的杀伐征战、爱恨纠葛、功过是非,尽数掩埋。

    贾澜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雪地里,失声痛哭,哭声被寒风撕碎,散在空旷的长街上。

    郑葭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澄澈清明。

    她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史笔如刀,记其一生:

    萧曦泽,白帝国遗脉,礼王萧湛之子,生于帝王之家,遭逢灭门之祸。十五岁流落江湖,二十岁执掌兵权,扶摇之战以少胜多,威震天下;后复辟南陌,改元延和,开疆拓土,剿灭古月,收复旧地,一生金戈铁马,波澜壮阔。然其生性权谋狠戾,轻情义、弃恩眷,终兵败被俘,命绝于京畿刑场。

    一代枭雄,起于微末,盛于铁血,亡于乱世。

    白雪覆残躯,鲜血染山河。

    千秋功过,皆付尘埃。

    二月初,华州城被漫天飞雪裹了个严实。

    鹅毛似的雪片斜斜切过街巷,落在青瓦上积了层厚白,覆在朱门上凝了冰棱,整座城静得只剩风雪呜咽的声响,天地间只剩一片素净的白。

    屋内却暖得逼仄。

    榻上的陌风脸色惨白得像宣纸,连唇瓣都褪了血色,呼吸微弱得似风中残烛。

    白清兰坐在榻边,指尖攥着他的手腕,指腹触到那冰凉的肌肤,心口的疼翻江倒海。

    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个字砸在空气里,碎得不成调。

    陌风浑身因毒发疼得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雪落,“清兰,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余生,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白清兰猛地抽回手,笑里带泪,那笑比哭还刺心,“你们容家的人,个个都那么混蛋吗?你联合所有人骗我,你中了冰蚕毒无解的事,楚熙知道,华凌风知道,我爹,他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是吗?”

    陌风的心猛地一缩,眼底满是心虚,可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心疼又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却带着胸口的疼,缓缓吐出后,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雪,“清兰,正因为这毒无解,我才不敢告诉你。我也想陪你过一辈子,可我不能那么自私。你还记得你为了采百解草,背上留的那些伤吗?我看着,心都快碎了。我多希望能替你受那些苦,因为我知道你最怕疼了,一点小伤都能哭好久,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再伤一分。”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白清兰的手背上,烫得她一颤,“清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多少日子了。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走了,你别难过,就当我从没来过,忘了我,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你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在那边,才能安心。”

    陌风平日里话本就不多,此刻却絮絮叨叨,把所有的牵挂都揉进字句里。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把这辈子的话,一次性都说给她听。

    白清兰听着,眼泪瞬间决堤。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愤怒、心疼都哭出来。

    陌风双手紧紧环住她,下颚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却让他心口更疼。

    风雪越下越大,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雪光映得屋内竟也有些昏沉。

    白清兰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浑身脱力,哭晕在他怀里。

    陌风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怀里挪开,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濡的红。

    他浑身一僵,低头看去,只见白清兰的眼角,正缓缓渗出血珠。

    那血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像红梅绽在了雪地里。

    陌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起身,快步出屋,正撞见守在门外的楚熙。

    “楚熙,你守着清兰,我去寻大夫!”陌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脚下的棉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可夜深得厉害,风雪交加,华州城的铺子早关了门,家家户户都缩在屋子里的暖炉旁,哪有大夫的影子。

    陌风一身素衣,很快就被白雪覆了满身,他慌不择路,在大街小巷里跌跌撞撞,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转过一条巷口,他看见一间挂着保和堂牌匾的医铺,门虚掩着,想来是郎中闭关歇下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冲过去狠狠捶打木门,声音嘶哑,“郎中!郎中开门!求你救救我夫人!”

    屋里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咒骂,紧接着,木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着灰布棉袍的郎中揉着眼睛,满脸怒色,刚要开口呵斥,就见陌风双目赤红,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刃,刃锋抵在了郎中的脖颈上。

    那刃尖冰凉,贴着皮肉,郎中瞬间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连连摆手,声音发颤,“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陌风顾不上许多,拽着郎中的胳膊就往屋外拖,“跟我走,救我夫人!”

    郎中被他拽得踉跄,心里又怕又气,却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跟着他往陌风家赶。

    而此时的屋内,白清兰刚悠悠转醒。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暗。

    她身体虚弱得很,警惕地绷紧了身子,声音沙哑,“谁?”

    “清兰,是我,楚熙。”楚熙连忙上前,伸手想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

    听到是楚熙的声音,白清兰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些,呼吸也缓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那片黑暗依旧没有散去,便疑惑道:“楚熙,怎么不点蜡烛?这屋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楚熙的心猛地一沉,他偏头看向屋内的烛台,那支红烛明明燃得正旺,烛火跳跃,映得满室暖黄,哪里是漆黑一片。

    他伸手在白清兰眼前晃了晃,指尖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她却毫无反应。

    楚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老天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清兰?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捏住白清兰衣袖的手越收越紧,布料被捏得发出嘎吱的脆响,最后却只能无力地松开,衣袖皱成了一团。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白清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楚熙,你怎么了?”见楚熙不出声,她连忙抬手在自己面前晃动,此刻她才明白,眼睛看不见了。

    白清兰的心里顿时一沉,她确实害怕了,她害怕自己瞎了,成一个废人,但她还是平静的问了一句,“楚熙,我的眼睛……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楚熙心如刀绞。

    他连忙揽住她,把她拥进怀里,声音坚定,“不会的,清兰,别怕。陌风去请郎中了,你失明定是暂时的,等郎中来了,一定有办法救你。”

    白清兰靠在他怀里,那怀抱温暖而厚实,她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瞬间涌了上来,连动都不想动,只是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陌风拽着郎中推门而入。

    郎中被风雪吹得满脸通红,一进屋就打了个喷嚏,却不敢多言。

    陌风和楚熙二话不说,把郎中按到榻前,“郎中,快给她看看!”

    郎中定了定神,缓步走到榻前,先整了整衣袖,而后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先轻搭在白清兰的寸口脉上,指腹贴住她腕间肌肤,屏息凝神。

    他先以轻按探其浮沈,见脉象沉细如游丝,再以循按察其迟数,觉脉行迟缓,继而重按寻其根脉,触得脉来涩滞不畅,如枯木逢雪,最后轻揉回提,感知脉气往来。

    片刻后,郎中又换一手,搭其关脉、尺脉,逐一审辨。

    待三脉诊毕,他又起身,俯身拨开白清兰的眼皮,借着烛火仔细端详她的瞳仁。

    见其目睛黯淡,白睛微赤,睑结膜色淡,眼周肌肤浮青,又细察其眼眦,见泪渍未干,眼睫间犹有血痕。

    郎中收回手,背手踱至屋中,沉吟片刻,才对陌风与楚熙道:“二位公子,借一步说话吧。”

    楚熙留在屋内守着白清兰,陌风跟着郎中走到屋外。

    风雪还在刮,两人站在廊下,郎中拢了拢棉袍,开口道:“这位公子,你夫人这眼疾,并非外邪所侵,也非脏腑痼疾,乃是悲恸过极,肝血暴耗,气郁闭阻目络所致。”

    他见陌风神色惶然,又进一步解释,语气笃定,“中医有云,肝开窍于目,目得血而能视。你夫人此番是极致悲泣,肝气上逆,冲激目系;又久哭不止,泪为肝液,哭至力竭,肝血随泪而泄,目络失于濡养,络道闭涩,故而目不见物。这便是医家所言哭瞎之症,根在肝血耗损、气郁凝络。”

    郎中顿了顿,继续道:“我方才诊脉,见其脉沉细而涩,迟而无力——沉主里,细为血少,涩是络阻,迟乃气寒,正是悲泣伤肝、血不荣目的明证。再看她目睛,瞳神虽未受损,却因肝血亏虚、目络闭塞,失却光华,暂时失于视物之能。”

    郎中顿了顿,面色凝重,语气沉缓,不敢有半分虚言,“此症系肝血暴亏、目络瘀闭,伤情至极,已损根本。依老朽行医二十载所见,目络一闭,通闭极难。若静心调养、疏肝养血、通络明目,或有微末希望复明;可若是心绪难平、再添悲恸,那目络便会瘀滞成死结,此生便再无见光之可能。老朽不敢妄言定数,只能说——或可愈,或终身失明,皆是天命。”

    陌风身子猛地一晃,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间发紧,哑声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郎中直言,能好的几率有多少?不能好的,又有多少?”

    郎中垂眸轻叹,不忍却只能据实以告,“公子……不好的,九成五;能好的,仅有五成之一。此等重症,老朽不敢欺瞒。”

    一语落地,陌风只觉心口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碎,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漫天风雪灌进衣领,冷透骨髓,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喉间涌上腥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赤红,泪意翻涌,却死死逼在眼底,不肯落下半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副空壳,明明痛得快要窒息,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泄露了他濒临崩碎的心,“……多谢郎中直言。”

    他抬手,将沉甸甸的钱袋递过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郎中接过银袋,看着他惨白如纸的面容,满心恻隐,却也只能叹一声“好生调养”,便顶着风雪躬身退去。

    郎中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那一刻,陌风再也撑不住。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下去,双肩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唇瓣被咬得渗血,与眼角的湿意混在一起,痛得他浑身发麻。

    那颗向来沉稳的心,此刻碎成了千万片,在胸腔里凌迟般疼着。

    他望着屋内暖黄的烛影,望着那个再也看不见他的人,风雪落满他的发肩、眉骨,将他整个人冻成一尊快要碎裂的冰雕。

    痛到极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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