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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毒榜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煦。

    桓州城的晓风尚挟着几分料峭寒意,闹市中央却已是人潮涌动,喧阗沸天。

    今日乃科举揭榜之日,青灰照壁前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士子。

    人人抻颈踮足,目光灼灼地钉在墙上的朱墨榜单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喉间焦灼得发紧。

    榜单榜首,“耿浩”二字笔力遒劲,赫然在目。紧随其后的榜眼,则是康翼。

    耿家曾是簪缨世家,奈何耿浩之父耿琪厌弃朝堂倾轧,挂冠归隐,此后只剩英国公的虚名空衔。

    耿浩另有一位兄长,乃耿琪收养的乞丐孤儿,名唤耿鑫。

    耿鑫父母双亡,六岁被耿琪带回府中,为人忠厚良善,待耿浩情同手足,耿琪亦视他如己出。

    后来耿鑫娶了媳妇丽娘,便与耿浩分家搬出耿府,可兄弟情谊依旧坚如金石。

    自呼延复驾崩,呼延铮登基数载,早将这过气勋贵抛诸脑后,后世君王更是置之不理。

    世人皆道耿家钟鸣鼎食,是簪缨旧族,殊不知府中早已囊空如洗,米缸屡见底,全赖嫪朵之母嫪干氏变卖私产贴补女儿,再加上嫪朵之弟嫪支时常周济,才勉强撑着门面。

    耿浩此番赴考,不为光耀门楣,只为挣一份功名俸禄,解全家倒悬之困。

    榜首既定,人群目光齐齐向后扫去。

    忽有士子双目赤红,攥着衣角纵身跃起,声嘶力竭高呼,“我中了!我中了!”

    狂喜之下,竟手舞足蹈,险些栽倒。

    周遭立时围上众人,道贺声络绎不绝,更有世家妇人带着仆妇围拢过来,目光灼灼打量新晋举子。

    这正是盛行的“榜下捉婿”,言语殷切,目光急切。

    与此相对,墙根下另有几人垂头丧气,面如死灰,佝偻着脊背长叹短吁。

    不消问,皆是落第之人。

    一喜一悲,一闹一寂,在揭榜墙下交织成最鲜活的世情画卷。

    同一日午时,桓州知府衙门深处,却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阴冷潮湿的刑房里,一名锦衣女子被缚于刑柱之上,早已没了半分矜贵模样。

    她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上华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皮肉间鞭痕交错,新伤旧伤叠加,渗着暗红血珠,下身更是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尘灰覆面,唯有一双眼还残存着几分倔强,却也黯淡得近乎熄灭。

    此人正是嫪梅——几日前还是光禄大夫嫪支的掌上明珠、康家少夫人,身怀六甲,出入仆从环伺,何等金尊玉贵,如今竟成了身负命案、遍体鳞伤的阶下囚。

    这场天翻地覆的祸事,皆起于昨日午时。

    昨日辰时刚过,嫪朵遣人送来烫金请帖,邀嫪梅过府小聚。

    嫪梅性子和顺,念及姑侄情分,未多思量便应了。

    彼时康翼已换上锦袍,带着仆从去会好友孙超饮酒闲聊,府中只剩康源坐镇。

    康源见嫪梅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便亲自送她回英国公府。

    熟料刚至府门,便被嫪朵笑着强行请了进去,“康源既是来了,便留步进府喝杯茶再走吧。”

    英国公府虽家道中落,规制却依旧奢华,雕梁画栋覆着薄尘,廊下挂着的古玩字画皆是前朝珍品。

    穿廊过亭时,可见假山池沼依旧精巧,只是少了几分人气。

    嫪朵引二人至后院茶亭,石桌石凳擦拭得锃亮,丫鬟早已备下干果点心。

    寒暄几句后,嫪朵敛了笑意,语气恳切,“阿梅,姑母府中近来愈发拮据,耿浩科举虽中却未得俸禄,你康家殷实,可否再借些银两周转?”

    嫪梅面露难色,轻声道:“姑母,前几次借的银两尚未归还。康家虽宽裕,却也有府中用度章法。再说一味借钱终究杯水车薪,姑母不如寻些营生,自己挣钱讨生活才长久。”

    这番话字字恳切,嫪朵脸上却掠过一丝阴鸷,转瞬又堆起笑连连点头,“阿梅说得是,是姑母考虑不周。周福,上茶!”

    她口中的周福是英国公府管家,也是嫪朵的心腹,与春桃互生情愫。

    周福原是府中小厮,专做累活重活,后被嫪朵提拔为管家,对他忠心耿耿。

    每次嫪朵去康府借钱,周福便会勾引春桃——那是嫪梅的贴身丫鬟,性子单纯,早已对他倾心。

    周福闻言躬身应下,转身时眼神一沉,快步走到亭外拽住候着的春桃,“桃桃,我待你的心意你还不知?我早就想赎你出去,娶你为妻,一辈子疼你护你,再也不让你做丫鬟受委屈。所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春桃面露慌乱,“可以,但除了背叛小姐的事以外。”

    “不是背叛,是帮我个小忙。”周福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塞到她手里,“这里是些药粉,等会儿你服侍小姐喝茶时,悄悄放进她的荷包里。此事办成,我立刻凑钱赎你,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过日子,我养你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他又絮絮说着日后的光景,甜言蜜语裹着承诺。

    春桃本就倾心于他,又被“一辈子安稳”打动,犹豫片刻便红着眼点头,“我信你,你可不许骗我。”

    周福大喜,又塞给她一支银镶玉簪子——那是春桃前几日在首饰铺多看了两眼的款式。

    春桃攥着簪子,彻底放下了顾虑。

    那药粉是砒霜,是周福三日前去西市济世堂购得,过程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那日他乔装成寻常仆役,趁着暮色潜入济世堂。

    堂内药香浓郁,掌柜审喆正低头算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抓什么药?”

    “要砒霜。”周福压低声音。

    审喆猛地抬头,眼神警惕,“砒霜乃禁药,需官府批文,还要留购药底档。你要它做什么?若是害人,我绝不出售。”

    审喆早年行医尚有医德,对剧毒药材向来谨慎。

    周福早有准备,故作愁苦,“家中老母身患顽疾,日夜剧痛难忍,求死不得,只得寻些砒霜让她少受些苦楚,绝非害人。”

    审喆追问不休,问他老母年岁、病症、住址,周福对答如流,神色恳切。

    末了见审喆仍有迟疑,索性从怀中掏出两锭五十两银子拍在案上,“审掌柜,行个方便,这些银子够你半个月营收了。底档就不必留了,事后我绝口不提,若有差池,与你无关。”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审喆眼晕,他沉默片刻,终究抵不过利欲熏心,左右张望一番后,从内堂暗格里取出一包砒霜,用油纸仔细裹好递给他,“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日后休要再提。”

    周福揣好砒霜,快步离去。

    审喆则将银两锁进私库,当着周福的面撕了拟好的购药底档,许诺绝不外泄。

    此时茶亭内,周福已奉上三碗蜀都龙井。

    此茶乃一等一的好茶,出自蜀都郑家,康源素来嗜茶,一闻茶香便眼前一亮。

    嫪朵本想将头一碗茶递予嫪梅,康源却早已迫不及待接过,笑道:“这般好茶,我先尝尝鲜。”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汤清冽回甘,却不知剧毒已入腹。

    不过半盏茶功夫,康源忽觉腹中绞痛,面色骤变,捂着肚子弯下腰,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溅在石桌上,染红了洁白的茶盏。

    “大哥!”嫪梅惊呼着上前,康源却浑身抽搐,片刻后便没了气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嫪朵眼疾手快,猛地起身指着嫪梅,尖声哭喊,“杀人了!嫪梅杀人了!她毒死了康源!”

    嫪梅惊得手足无措,慌乱间荷包掉落在地。

    春桃趁机上前,一边假意扶她,一边弯腰捡荷包,指尖飞快将那包砒霜塞进荷包夹层,动作隐蔽,无人察觉。

    嫪朵不容嫪梅分说,命家丁将她捆了,亲自押往知府衙门。

    周福紧随其后,一路上早已想好说辞,只待将罪名牢牢扣在嫪梅身上。

    桓州知府衙门鼓声震天,嫪朵带着家丁押着嫪梅直奔大堂,进门便跪伏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大人明察!嫪梅蛇蝎心肠,竟下毒杀了户部尚书康源!求大人为死者伸冤,严惩凶手!”

    知府李健闻讯升堂。他身着官袍端坐案后,面色威严。

    李健是寒门出身,一腔正义,却性子急躁、做事粗疏。

    见嫪朵哭得悲戚,又听闻死者是户部尚书,当即传嫪梅上堂。

    嫪梅被推搡着跪下,身心俱震,却依旧挺直脊背,声音虽颤抖却坚定,“大人明察,我嫁进康家多年,是大哥的弟媳,视大哥为亲哥,感情一直和睦。况且,我腹中还怀着康家子嗣,怎会下毒害他?是姑母嫪朵血口喷人,毒药是他人栽赃!”

    “你还敢狡辩!”嫪朵厉声反驳,刻意隐瞒借钱被拒的过节,只说嫪梅席间神色异样,“众人皆可作证,席间唯有你靠近过康源的茶碗,不是你是谁?”

    李健当即传召英国公府下人,可那些人早已被周福威逼利诱,个个咬定嫪梅是凶手。

    厨娘说曾见嫪梅在厨房外徘徊,形迹可疑;丫鬟说嫪梅频频触碰袖袋,神色慌张;杂役说上菜时唯有她靠近过茶桌。

    证词口径一致,细节详实,竟无半分破绽。

    仵作随后呈上验尸结果,明确康源系砒霜毒发身亡,而从嫪梅荷包中搜出的药粉,与死者体内毒素完全一致。

    人证物证俱在,李健眉头紧锁,看向嫪梅的眼神已然带了审视。

    一旁的师爷刘一守却神色沉静,指尖轻叩案几,待下人证词毕,缓缓开口,“大人,下官有三疑。其一,嫪梅身怀六甲,与康源无冤无仇,行凶动机何在?其二,宴席乃英府所设,茶水果品皆由英府人手经手,嫪梅一介外妇,如何悄无声息下毒?其三,砒霜管控甚严,购需留档,嫪梅深闺妇人,何来渠道购得此物?”

    刘一守饱读诗书,断案精准,一番话直指要害,满堂寂静。

    嫪朵心中一紧,面上却愈发悲戚,“大人明鉴,人心隔肚皮!砒霜定是她托仆妇私下购得,下毒必是趁众人不备!刘师爷这般说辞,莫不是要偏袒凶手?”

    李健本就重“铁证”,被嫪朵一说,更觉刘一守顾虑过多,沉声道:“师爷多虑,凶徒行凶必有隐情。先将嫪梅收监,待日后再查其余,康源尸骨未寒,需先稳民心。”

    彼时嫪梅因惊悸、悲伤与身孕反应,早已体力不支,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李健见状,竟认定她是心虚畏罪,当即下令将其打入刑房看管,待苏醒后再审。

    刘一守欲再劝阻,李健却摆手退堂。

    刘一守望着紧闭的堂门,眉头深锁,只觉此案处处透着刻意。

    刑房阴冷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刑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嫪梅醒来时,浑身酸痛如散架,腹中阵阵坠痛,喉咙干得冒火。

    狱卒端来一碗糙米饭,米粒混杂着砂石,她看着便反胃,满心都是康源惨死的模样,还有自己无端蒙冤的悲愤。

    李健连日提审,嫪梅次次坚称冤枉,提及嫪朵时情绪激动,句句恳切,却被李健视作狡辩抵赖。

    嫪朵则暗中筹谋,派人混在百姓中大骂嫪梅恶毒,毒杀自己的大哥,又骂李健糊涂,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流言蜚语在桓州城肆意蔓延,说书人在茶肆编排嫪梅“善妒成性,下毒害死康源,想独占康家财产”,牙婆们走街串巷散播谣言。

    百姓不明真相,纷纷唾骂嫪梅,要求李健严惩凶手。

    李健身处风口浪尖,日日被百姓指指点点,颜面尽失,心中急躁日益加剧。

    他本非酷吏,却在舆论裹挟下动了用刑之念,只盼嫪梅早日认罪,了结此案。

    “大人万万不可!”刘一守得知后,连夜赶往府衙,苦苦劝阻,“嫪梅身怀六甲,用刑轻则伤胎,重则亡命!且疑点未清,若屈打成招,铸成冤狱,大人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啊!”

    “师爷可知百姓骂我什么?”李健神色焦躁,语气沉重,“康源是朝廷命官,此案拖延越久,朝野非议越大,我如何向桓州百姓、向朝廷交代?”

    “下官愿再查三日,若寻不到破绽,再听凭大人处置!”刘一守寸步不让。

    “三日?我早已颜面扫地!”李健甩开他的手,沉声道:“从轻用刑,只逼其认罪,不伤性命!”

    旨意既定,刘一守拼死阻拦亦无用。

    刑杖落在嫪梅单薄的身躯上,剧痛钻心,她咬紧牙关,嘴唇咬得渗血,依旧不肯认罪。

    可酷刑折磨、兄长惨死、身孕难保的悲痛层层叠加,她终究撑不住了。

    腹中绞痛愈发剧烈,下身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嫪梅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她看着李健冰冷的眼神,听着狱卒的呵斥,万念俱灰。

    恍惚间,李健拿着供词上前,逼迫她画押。

    嫪梅浑身颤抖,指尖无力落下,鲜红的指印印在白纸黑字上,成了所谓的“铁证”。

    李健见供词到手,如释重负,当即张榜公示,宣告嫪梅毒杀康源罪名成立,择日处斩。

    榜文一出,百姓拍手称快,唯有刘一守望着榜文,痛心疾首——那纸供词上的血印,刺得他双眼生疼。

    春茶采焙结束后,谢玉松依循古法,又加以改良,将雾岭龙井以锡罐密封,罐底铺上惹叶保鲜,通过之前结交的商界好友,运往各地分销。

    魏老的南北方商路、赵三郎的京畿渠道、苏娘的贵妇圈子,再加上天盛钱庄的资金支持,雾岭龙井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此茶甘冽清醇,惹叶香味沁人心脾,远胜寻常茶叶,很快便获得各方赞誉。

    穆瑾之将其定为官府待客用茶,天下各州的皇亲贵胄争相求购,一斤雾岭龙井甚至被炒至百两白银的高价。

    短短数月,雾岭龙井的名气便盖过了蜀都龙井,成为时下最受欢迎的名茶,谢玉松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他兑现承诺,将茶利的六成分给茶村,修通了茶村至桓州的官道,加固了茶寮,又请穆瑾之派兵驻守茶山与盐矿,保障了茶农与百姓的安全。

    茶村日益兴旺,百姓安居乐业,谢玉松的声望也达到顶峰。

    然而,谢玉松的崛起,却严重损害了郑韬的利益。

    郑韬经营蜀都龙井多年,销路遍布各地,如今雾岭龙井横空出世,抢占了大量市场份额,导致蜀都龙井销量锐减,库存积压严重。

    更让郑韬不满的是,谢玉松规范盐务后,他暗中经营的私盐生意也受到极大冲击,财源被断。

    郑韬坐在书房中,看着案上滞销的蜀都龙井茶饼,面色阴鸷。

    他深知,谢玉松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谢玉松,你断我茶路,绝我财源,老夫容不得你!”郑韬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恰在此时,郑阿达进言,“郑公,谢玉松如今声名鹊起,人脉广阔,硬拼恐难奏效。不如我们用计,从暗处下手。”

    郑韬看向郑阿达,“你有何妙计?”

    郑阿达附在郑韬耳边低声耳语几句,郑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妙!”郑韬看了一眼郑阿达,“郑阿达,此事你着手去办,办的好了,日后我便将我手中的盐矿分你一半。”

    郑阿达闻言,喜笑颜开,他一个劲的对郑韬行礼,“多谢郑公,小的绝不让您失望。”

    语毕,郑韬摆摆手,郑阿达识趣退下。

    桓州城外千里,有山巍峨,山下村落名唤云隐,八十户人家依山而居,十一岁的康肈便在此处落脚。

    这小屋是古芷兰出资所购,康兮言本想接他与自己、古芷兰及孙楠同住,怎奈康肈性子鲠直倔强,认定古芷兰是杀父仇人,执意独居,却又日日准时赴仇人之居,跟着古芷兰与康兮言习武读书。

    这份矛盾已持续四年,他虽不知二人隐姓埋名下的真实身份,却一心想凭所学手刃古芷兰,四年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懈怠。

    这日,康肈一如往常赴约,刚至门前,便见一道黑衣身影施轻功飞身远去,那人正是奉太后之命而来的司马彦,为的是征询康兮言是否愿赴兴朝辅佐魏哲,而康兮言已然应允。

    “阿言姐姐,他是谁?”康肈好奇追问。

    康兮言语气平静无波,“与你无关之人。肈儿,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教你武艺,明日我便要启程了。”

    康肈心头猛地一慌,五年朝夕相处,他早已将康兮言视作最亲之人,急忙追问,“你要去哪?”

    “兴朝。”康兮言凝望着他,“你要一同前往吗?”

    “你去那做什么?孤身一人去吗?”康肈满是不解。

    “兴朝之行,势在必行,至于所为何事,你无需知晓。”康兮言缓缓道:“我们所有人都会去,你若愿意,便可随我一同出发。”

    康肈狠狠瞪了眼倚靠在树干上,悠闲自在晒着日光的古芷兰,咬牙道:“我跟你走!武功尚未大成,你不能丢下我。况且,我要盯着姚芷,总有一日,必亲手杀她为父报仇!”

    康兮言淡淡一笑,只应了声,“好。”

    古芷兰从树干上直起身,轻叹一声,“你这执念当真是根深蒂固,武艺尚未窥其门径,倒先惦记着寻仇。”

    “姓姚的,休要小觑我!”康肈年少气盛,眦裂发指,“假以时日,我定能超越你!”

    古芷兰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惬意,“也罢,便让我瞧瞧,你这四年武功究竟精进了几分。”

    话音未落,她眸光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的冰冷杀气如寒飙卷地,周身散逸的内力似潜龙擘水,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如铁。

    忽听“咔嚓”一声脆响,身旁老槐树的一根粗枝竟被无形内力摧折,断枝裹挟着雷霆之势,如箭镞离弦般朝康肈猛射而来,势如排山倒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康肈瞳孔骤缩,只觉那断枝如洪水猛兽般扑面而来,速度快得令人窒息,仿佛一柄淬了寒的利剑,直取他性命。

    他心头一紧,乱了方寸,仓促间提聚全身内力,脚尖轻点地面,正要往后急退,那断枝已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缕乌黑的发丝,轻飘飘落在地上。

    一股凉意顺着脖颈蔓延开来,康肈重心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浑身瘫软如泥,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强撑着用手掌拍向地面,借着反震之力腾空而起,抬眼却见树干旁早已空无一人。

    正欲回身戒备,身后已袭来一阵破风之声,康肈本能地旋身,凝聚内力于掌心,便要朝身后之人一掌拍去——却见古芷兰不知何时已欺至近前,手中正捏着另一截断枝,见他掌风袭来,竟顺势轻轻一推。

    “砰”的一声,康肈再次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骨子里的倔强被彻底激起,不甘示弱地从地上爬起,双目赤红,怒吼一声便飞身扑向古芷兰,拳脚齐出,招式凌厉,尽是四年来所学的精妙武学。

    古芷兰却依旧气定神闲,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仅握着那截断枝,从容应对。

    拳脚相交间,尘土飞扬,卷起漫天沙砾;老槐树被二人的内力震得枝叶簌簌作响,晃动不止;不远处的屋舍也随之微微震颤,地面竟泛起细密的裂纹。

    康肈使出浑身解数,招招狠辣,恨不得即刻便将眼前的“仇人”击败,可古芷兰始终立在原地,脚步未动分毫,手中断枝如灵蛇般游走,精准地格挡开他所有攻势,偶尔反击,便让康肈险象环生。

    “你速度滞缓,招式散乱,内力虚浮,这般光景,也敢言报仇?”

    古芷兰一边拆解着康肈的攻势,一边淡淡点评,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波澜。

    康肈越打越急,内力消耗剧增,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挥出一掌,却被古芷兰用断枝轻轻一点,掌心内力瞬间溃散,整个人如遭重击,再次被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古芷兰随手将断枝扔在他身旁,周身汹涌的内力顷刻间消散无踪,周遭的狂风骤停,树木屋舍也恢复了平静。

    她看也未看地上的康肈,转身便朝屋内走去,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一旁的康兮言缓步走到康肈面前,语调依旧平静,“蹲一个时辰马步,劈完柴,便可进屋吃饭了。”

    康肈趴在地上,望着古芷兰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失落,低声应了句,“哦,知道了。”

    康兮言不再多言,转身亦朝屋内走去。

    夕阳余晖洒下,将康肈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缓缓撑起身子,眼神中虽有挫败,却更添了几分执拗——这四年苦练武功虽未及古芷兰之万一,但报仇之心未减,兴朝之路,既是追随康兮言,亦是他磨砺己身、等待复仇时机的新征程。

    这日午时,西城青灰色石板路,被往来驼蹄踏得温润发亮。

    人山人海之中,一派繁盛祥和之景。

    土黄色城墙下,支着各色毛毡帐篷,星罗棋布的楼阁之中,货品琳琅满目。

    珊瑚摆件、珍珠串、鲛绡织物,在日光下流转光泽。

    驼铃叮当与货郎吆喝交织耳畔,空气中弥漫着安息香的清润、椰枣的甜糯、烤馕的焦香,混着葡萄酒的醇厚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几位身着异族服饰的乐师席地而坐,指尖弹拨曲项琵琶,歌声时而苍凉悠远,时而豪迈奔放,引得行人驻足聆听。

    穿彩裙的女子头披轻纱,腰间缠绕银链,链上铃铛随舞步轻摇,一步一响,清脆悦耳。

    身着纱丽的妇人挎着竹篮穿梭人群,高声叫卖槟榔,裙摆纹样随步履轻扬。

    更有手持佛珠、身着白衣或披袈裟的僧人缓步而过,眉眼慈悲;不少江湖游子、侠客佩剑而行,衣袂翻飞间自有侠气,与异域商客、本地居民相映成趣。

    贶琴望着城中人海,心中虽有欢喜,可一见那些明媚自信、翩然起舞的舞姬,便不自觉低下头,不敢直视眼前鲜活美好。

    她心中明白,这便是自卑。

    辛楚瞧出她窘迫,轻声安慰,“别怕,抬头挺胸走过去,我在你身旁。”

    贶琴在心中暗自打气,才硬着头皮穿过人群,辛楚紧随其后。

    可走到半途,她腰背又渐渐弯下,头垂得更低。

    辛楚边走边轻声道:“无妨,慢慢来。”

    二人行至一家酒肆,贶琴把头埋得更低,仿若做错了事一般。

    辛楚却拉着她停在门口,轻声嘱咐,“从今日起,你多看、多听、多观察,看我如何与人交谈。”

    贶琴微微颔首,二人一同入内。

    店小二立刻笑着上前,“两位客官,里边请!”

    待二人坐定,辛楚开口,“一坛酒,一壶茶,半斤牛肉,一两花生。”

    小二连连应道:“好嘞!二位稍候!”

    小二退下后,辛楚主动开口,“你可知西城城外有一口极有名的泉水?”

    贶琴轻轻点头,“知道,是酒泉。”

    辛楚缓缓道来,“当年江清尘攻下西城后,皇帝御赐他一壶美酒。他为与将士同饮,便将酒倾入泉中。‘亡途得遇二君赐酒,大醉,言及自身’,自此,西城便有了鼎鼎大名的酒泉。”

    贶琴轻声道:“我听过他的事迹。我虽是桓州人,可自听闻他的故事,便对他钦佩不已。”

    说话间,小二已将酒菜送上,躬身退去。

    辛楚见她愿意开口,便继续问道:“你包袱中有施萍的《七谏》,你敬佩她?”

    贶琴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自有见解,“我极喜她所言‘仓厕鼠论’。她说,世间多有聪明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平庸度日,如同厕中鼠,过于清高,安于现状,故而一生困于贫苦底层。另有一类聪明人,却如仓中鼠,深知环境可改命运,于是放下无谓清高,离乡去往权贵云集之地,凭才智结交贵人,借势而上,终能飞黄腾达,功成名就。”

    辛楚闻言,目光深邃望向她,“那你以为,你是仓中鼠,还是厕中鼠?又或是,你想成为哪一种?”

    贶琴语气坚定,“我如今是厕中鼠,但我想做仓中鼠。”

    话音一落,她又垂首,神色黯淡,满是失落,“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想做仓中鼠,怕是不可能吧。”

    辛楚微有不解,“你比旁人差在何处?”

    贶琴望着自己臃肿的身形,只觉丑陋不堪,又无见识、无学识,仿佛处处都不及人。

    辛楚温声安抚,“术,邑中道也。哪怕身处僻巷,心有所向,终能寻得通途;荆山之璞虽美,不琢不成其宝。世间本无天生完璧,皆由世事磨砻而成。贶琴,别多想了,吃完这顿饭,我们去酒泉一观。”

    贶琴展颜一笑,“好。”

    辛楚又道:“我希望你日后心中所想,只管直言,不必怕在我面前说错。说错了,我会为你指正;可你若始终闭口,这辈子便真要无言了。”

    贶琴心中一暖,满是感动。

    在家之时,贶疆最常说的便是,“你说话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久而久之,她便不敢言、怕说错。

    可今日辛楚却告诉她,在他面前尽可畅所欲言。

    贶琴忍不住落泪,却一声不吭。

    辛楚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哭吧,哭完吃饱,我们便走。”

    他声音始终平静,无甚起伏,却藏着几分看尽世事的沧桑。

    与辛楚相处的日子,他们俩从无争执。

    他从不冷嘲热讽,更不言语羞辱他,只在她难过时安慰,生气时教她疏解,倾诉时静静聆听,再温和作答。

    回想往日在家,她每向窦娘倾诉心事,窦娘总是不耐烦地打断敷衍,甚至直接将她赶走。

    窦娘还曾对她说,“我吼你骂你,是为你好。你习惯了家中的严苛,出去才经得起风雨。到了外面,没人会纵容你,将来嫁作人妇,婆家只会骂得更难听。”

    可如今贶琴才明白,外面从无人会无端打骂于她。

    人人皆忙于自身生计,哪有闲工夫去指责羞辱一个陌生人。

    如今,她的心事与倾诉,终于有人认真倾听。

    心中暖意翻涌,辛楚从不会嫌她啰嗦。

    二人用罢饭,由贶琴付了钱。

    离开酒肆后,她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抬头看向辛楚,“师傅,我可否买一串糖葫芦?”

    辛楚微微一笑,“我要纠正你,不必问我‘可否’,买与不买,本是你的自由,无须征得我同意。若你事事都先问我,久而久之,便会失了主见。真正待你好的人,会让你自己拿主意,他可为你分析对错,由你自行判断,却绝不会一味否定你。一味否定你的人,实则是在害你。《诗经》有云:‘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心要坚定,行要果敢。贶琴,日后无论何事,都要学着自己做主。但无论做什么,都要想清后果,更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贶琴点头笑道:“好,我记住了。”

    她走到糖葫芦摊前,这一次,辛楚刻意没有跟去。

    贶琴立在摊前,仍有几分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指着那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你好,我要那一串。”

    摊主见她身形肥胖、神色怯懦,当即看人下菜碟,一脸鄙夷,“客官,哪串都一样,皆是甜的。”

    说着,便拿起一串品相不佳、久卖不出的糖葫芦递来。

    贶琴不敢争辩,正低头要接,辛楚上前一步,沉声道:“且慢。”

    他立在贶琴身侧,气场沉稳,“她既花了银钱,想买自己看中的一串,有何不妥?”

    摊主心头火气,不耐烦道:“你是何人?她都未言语,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辛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之势,“我是她兄长。”

    摊主闻言,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将手中那串插回,另换了贶琴指名的那一串递上,连连道歉,“对不住客官,您的糖葫芦。”

    贶琴接过,付了银钱。

    辛楚本不欲多言,见贶琴喜欢,便也不再计较。

    二人走在长街上,贶琴忽然泪流满面。

    辛楚不解,“你为何哭成这样?”

    贶琴轻叹,“昔日我曾与父亲去镇上售卖家中旧书。中途父亲去买烧饼,留我一人守摊。结果来了一群滋事之人,撕毁书籍,还当众骂我肥胖丑陋。我父亲买饼归来,却不敢得罪那些人,眼睁睁看着我受辱,无动于衷。待他们走后,父亲非但不安慰我,反倒看着满地碎书,骂我废物、骂我懦弱、骂我无用……”

    贶琴说着,哽咽不止。

    辛楚温声安慰,“那不是你的错,是你父亲懦弱无能,将自身的怯懦发泄在你身上。你是无辜的。况且,你今日做得极好,至少敢独自上前买糖葫芦了。”

    辛楚说着,从袖中取出手帕递予她。

    贶琴接过,轻声道:“多谢你。”

    言毕,她拭去泪水,咬了一口手中糖葫芦。

    入口酸涩,细嚼之下,却有一丝清甜漫上舌尖。

    二人往西城城外走去,行出百米,便是一条山间小径。

    山涧之中,小溪潺潺,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水底鹅卵石。

    一旁青山绿树,山壁青苔遍布,上面刻着“酒泉”二字,刻痕极深。

    辛楚望着壁上二字,道:“这二字,是江清尘亲手所刻。”

    贶琴微微一笑,“江清尘一生短暂,却如划破夜空的流星,虽转瞬即逝,亦光芒万丈,一生堪称传奇。还有虞国公主虞酒卿,她的一生,也令人艳羡。”

    辛楚感慨,“这世间英雄无数,皆如过江之鲫。他们是山河一隅,好在史书会记下他们,让后人得以瞻仰其事迹。”

    贶琴轻声问道:“我也能如他们一般,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一生吗?”

    辛楚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含期许,“那你先要改掉心底的自卑。你要自信,要敢闯,敢豁得出去。《抱朴子》有云:‘坚志者,入道之基;行道者,成道之本。’如此,方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

    辛楚轻叹,“你日后要学的还有很多,慢慢来便是。”

    言罢,辛楚转身前行,贶琴紧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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