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愣着了。”沈国忠看了一眼赵成良和林毅,挥了挥手,“赶紧布置一下。陈厅还在这里……就是我们在梅州的指挥部了。”
半个小时后。
这间刚刚由杂物间临时改造而成的“指挥部”,总算是有了点模样。
几张漆面斑驳的旧木桌拼凑在一起,周围摆了几把高低不一的椅子,虽然看着寒酸,但关上那扇厚重的铁门,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临开会之前,陈鸿基还是觉得不放心。
他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对着正在整理文件的林毅挥了挥手。
“小林,再扫一遍。”陈鸿基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谨慎,“这的方虽然偏,但咱们要谈的事儿,哪怕漏出去半个字,都是惊天动的的大事。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毅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持信号探测仪。
他神情专注,沿着墙壁、窗缝、甚至连桌子底下和椅子的缝隙,都一寸一寸的扫了过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探测仪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极其微弱的电流底噪。
足足扫了五分钟,林毅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陈鸿基点了点头,收起仪器:“陈厅,干净的。没有异常信号波动,隔墙也没有偷听的耳朵。”
陈鸿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好,落座吧。”
几个人纷纷拉开椅子坐下。
随着几声清脆的打火机响声,原本空气就不怎么流通的小房间里,瞬间升腾起了一阵青烟。
陈鸿基和沈国忠,这两位纪委的老将,显然都是资深的老烟枪。
这种高压环境下的会议,烟草是唯一的镇定剂。
赵成良坐在对面,虽然他的烟瘾平时没那么大,但此刻,看着缭绕的烟雾,闻着那股呛人却又提神的味道,他的喉咙也忍不住发痒。
手总是不由自主的伸向口袋里的烟盒,摸索了两下,最终也抽出一根点上了。
一时间,小小的杂物间里烟雾缭绕,能见度都降低了几分。
陈鸿基抽饱了烟,将剩下的一大截狠狠的按灭在那个用一次性纸杯做的简易烟灰缸里。
咳嗽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咳咳……”
放下杯子,目光透过飘散的烟雾,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
定调子的第一句话,陈鸿基说的不是确定句,而是一个沉甸甸的疑问句:
“同志们,现在的局势……大家都看明白了吗?”
此话一出,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换气扇转动的嗡嗡声。
沈国忠眯着眼睛在抽烟,林毅低头看着笔记本。
赵成良弹了弹烟灰,率先打破了沉默。
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陈厅,沈主任。我这几天也琢磨了不少。
宏达现在暴露出来的最大问题,是资金链的问题。”
说着赵成良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宏达这几年之所以能疯狂扩张,把自已吹成一个几千亿的泡沫,根源在于银行。违规借贷,在宏达和银行往来的过程中,恐怕已经是常态。”
赵成良语气严厉:“按照规定,房地产开发的保证金制度是红线。但在梅州,这根红线对宏达来说,形同虚设。银行为了业绩,甚至是为了某些个人的利益,大开绿灯,让宏达用极少的本金,撬动了数十倍的杠杆。”
“这其中,有多少违规融资?又有多少监管部门的缺位和失职?”
说完,赵成良接着提议道:“我建议,咱们的第一刀,先别急着砍宏达,而是先砍向银行和监管部门。查他们的材料,查他们的审批流程,这里面,绝对一查一个准。”
此话一出,沈国忠赞许的点了点头。
赵成良这个切入点,很准,也很狠。
但陈鸿基听完,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却又深沉的摇了摇头。
“成良啊,你说得对,也不对。”
陈鸿基重新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银行违规、监管缺位,这确实是问题。但……这只是最基本的问题。这属于资本市场的规章制度范畴,说白了,这叫违规。”
“就算把问题摆在市里领导面前,领导也可以打哈哈说是为了发展的变通。要想定性为严重的违法,甚至是犯罪,光靠这个……力度不够。”
陈鸿基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寒意:
“关键是……宏达的内部,还藏着其他更深的猫腻。我们现在手里拿到的那个U盘,那三十一亿,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陈鸿基看着众人,语气凝重:“宏达虽然表面上倒了,破产了,退市了。但它的内部核心账目,还是个黑洞。”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宏达的那个黑箱子里,绝对不止这三十一亿。这只是冰山一角。这钱从哪来,要到哪去才是问题的关键……”
说到这里,陈鸿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有个最棘手的问题,一直压在省里的心头。”
陈鸿基抽了一口烟,脸上攀上了一丝愁容:
“就是这笔钱的性质。这件事,省里至今没有通报给梅州市委,为什么?因为省里现在也很为难。”
“这笔钱,虽然已经到廉政账户里。但怎么处置?如果查清楚了,这是宏达通过非法手段洗出来的黑钱、赃款,那没二话,直接上缴国库。但是……”
陈鸿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如果查清楚,这钱是梅州当的那些买了烂尾楼的老百姓的血汗钱?是那些买了暴雷理财产品的受害者的养老钱?”
“那……这笔钱的性质就变了。我们就应该启动返还机制,把钱还给老百姓。”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陈鸿基看着赵成良,“成良,你懂吗?如果我们定性错了,那就是对老百姓的不负责任。”
赵成良表情顿时多了一丝凝重,他之前只想着抓人破案,还真的没停下来仔细想想这笔钱背后,是不是牵扯着民生和政治考量。
陈鸿基将烟蒂按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所以,调查组接下来的工作,要兵分两路,齐头并进。”
他看向林毅,命令道:“林毅,你带着咱们纪委的审计团队,立刻进驻宏达控股。”
“是。”林毅挺直了腰板,领命。
然后,陈鸿基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赵成良,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重托。
“至于成良同志……”陈鸿基沉声说道,“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找到王祥瑞。”
“他是技术总监,是这笔钱的经手人,也是U盘的制造者。只有找到他,撬开他的嘴,这笔资金的性质问题、来源问题,才能迎刃而解。他是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的钥匙。”
赵成良迎着陈鸿基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坚毅:
“陈厅,您放心。我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