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鯨怒不怒魏广德不关心,虽然很好奇,但这不妨碍他第二天迈著轻快的步伐走出魏府,钻进轿子里。
“去宫里。”
坐好后,魏广德只是淡淡对外面说了句就不再言语。
今天的事儿还不少,他可没工夫再去考虑张鯨那边。
不得不说,张鯨虽然品级不高,但仅仅是万历皇帝对他的宠信,就让魏广德不得不重视他。
今日一早进內阁时,一个小內侍就不著痕跡把一个小纸条塞到他手里。
魏广德装做无事般,直到走进值房以后才打开纸条看了眼。
纸条上简述了昨晚万历皇帝见张鯨的情况,凭字跡,魏广德就知道是刘若愚写的。
陈矩不在京城,乾清宫的消息,都是刘若愚直接往他这里送。
过去,一般还要过陈矩的手。
这就和外朝官员之间师生关係一样,宫里就是父子关係,靠著这个,大太监就可以把宫禁內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面前几分奏疏,魏广德没细看,只是大略瞟了眼就放在一边。
不多时,张学顏带著户部几个人就过来求见。
芦布带他们进来,上了茶水,魏广德才施施然从里间出来。
其实,就隔著一个屏风而已。
“拜见首辅大人。”
魏广德出来后,张学顏带著户部的人向他行礼,魏广德也急忙拱拱手让他们坐下说话。
等魏广德坐稳后,这才开口说道:“今日让你们来,想来子愚已经和你们说了。”
魏广德话音落下,户部几人都是微微点头。
“能被带到这里,说明你们都是朝中查帐高手。
这次,就是你们一展抱负的时候。
鰲山灯会超支严重,昨日陛下已经下旨让户部来查。
你们都知道,户部现在財政情况,入不敷出啊,又摊上这件事儿。
我只希望,你们能严格盘查所有消耗,少一分银子,朝廷就要少承担一份支出。
详细记录下你们的收穫,此事非常重要。”
魏广德说完,就看向张学顏。
“首辅大人放心,刚才来的路上,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如果能查到贪瀆,必定双倍赔偿,如果他们真的贪心,怕是不仅朝廷不用支付一钱银子,还会有所剩余,贴补。”
张学顏笑道。
魏广德知道,张学顏必定是从户部找的好手,否则也不敢带到这里来。
於是,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捎带片刻,等候张公公过来。”
说完这话,魏广德就对著外面喊道:“芦布。”
“老爷。”
芦布进屋,在他面前躬身侍立。
“去看看,张宏张公公什么时候过来。”
魏广德开口说道。
“是。”
芦布转身出了值房,快步就向外面走去。
昨日已经和张宏联繫过,今儿一大早就过来。
昨晚,鰲山灯会的帐本,已经被司礼监封了,就等交接。
交接的事儿,自然不需要魏广德出面,张学顏过去就行了。
等张宏过来,虽然他依旧保持著难看的脸色,但还算客气。
“有劳张公公,你看,是帐本抱到內阁核查,还是让他们去哪里看帐本”
魏广德迎张宏进来后,也没管他臭著的脸,询问道。
“就在內阁吧,我已经让人把帐本抱过来了。”
张宏回了句,表情和语气都落在跟进来的內侍眼里。
毕竟是让外朝查內廷的人,魏广德倒是很理解张宏这样的表现。
就好像文官不怕进刑部审案,就怕落在厂卫手里一样。
文官的事儿,文官解决,不需要宫里插手。
內廷里也一样,太监闹出来的么蛾子,他们其实也希望放在宫里办。
实际上魏广德不知道的是,昨晚的內廷也不安稳。
宫外议论的厉害,宫里也不消停,一些太监已经在回忆冯公公时代了。
如果冯保在宫里,那可能让外朝插手內廷之事,也就是魏广德仗著万历皇帝不熟悉其中的官窍。
不过魏广德其实也挺无辜的,这个时候他根本不可能信任內廷的人。
陈矩在时还好,可人去了荆州,谁能帮他看著这些突发事件。
让户部查,最后的数字,就算要户部分摊耗费,户部也才能心甘情愿。
接下来,魏广德让人在內阁找了两间空房间安置户部眾人。
张学顏自然也是不会一直在这里守著,他还得回户部办差。
不过交接帐本,他得在场,由手下人清点,然后签字画押。
“首辅大人,这帐本放在宫里,会不会不妥当”
魏广德值房里,刚刚已经完成交接,张学顏让手下开始盘帐,他则先去了魏广德那里。
按照之前和张宏的约定,帐本放在这里,每日户部的人可以进宫来到这里工作。
为此,参与盘帐的户部官员,每人发了一块可以出入宫禁的令牌。
这令牌,魏广德也有,不过现在带不带都不重要,刷脸就行。
魏广德看了眼张学顏,笑问道:“你担心有人狗急跳墙”
“现在最怕就是有人对帐本动手,万一走水”
张学顏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销毁帐本,最简单的法子就是一场大火。
到底怎么失火的,可以找出很多理由,但只要一把火,什么证据都能消灭乾净。
“晚上这里,所有人走后,中书会和內侍一起检查,然后落锁。
之后的事儿,就是內侍负责了。
若是真出了岔子,也是內廷的锅儿,户部大可一推四五六,什么也不管,只要咬定帐本有问题就够了。
张鯨胆子是大,可想来张宏那边不可能不防备一手。”
魏广德小声说道。
“可我刚才看到张公公脸色”
张学顏小心提醒道。
“演的,你可能不知道,张鯨原来是张宏的乾儿子,不过现在两人已经没关係了。
这也是张鯨急著通过鰲山灯会树立他在陛下眼中地位的原因,他在宫里,现在除了陛下,已经没人拿他当回事儿。
当然,他管著东厂,朝廷里还是都怕他的。”
魏广德继续说道。
內廷发生的事儿,除非闹得很大,外朝除非有心人,还真不一定知道张鯨和张宏之间的矛盾。
张宏这人比较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张鯨的行为已经挑战他的底限了。
只不过张宏找不到,或者懒得找证据针对张鯨。
比较,张鯨背后站著皇帝,打张鯨的脸,其实也是打皇帝的脸。
以他不爭不吵的性子,张宏还真不会把事儿做绝,纯纯的內廷第一老好人。
“这么说,张鯨在內廷很不受待见。”
张学顏听完,脸上惊喜浮现,说道。
“谁让他把陛下哄得很开心,这次的事儿,就算查出什么来,大抵上张鯨也可以用银子把事儿了了。”
魏广德嘆气道。
正在这时,芦布快步进屋,小声说道:“老爷,礼部徐学謨徐尚书,吏部严清严尚书来了。”
“知道了,请他们进来,再去请阁內其他阁老。”
今日,內阁还要和吏部、礼部商议会试改革之事,增加副榜,定向分配去西南各省的事务。
张学顏见此,知道不適合自己停留,当即告辞。
魏广德送张学顏出来,也正好迎礼部和吏部的人进去。
“严大人,我看你这身子可得好好调养才行。”
张学顏走了,他们进入值房,魏广德看严清步伐艰难,伸手就搭了一把手,搀扶他进去。
“老夫能够坐到现在的位置,以前想都不敢想,也就是这次事关西南,我才亲自过来。
等年后会试结束,老夫就打算上奏乞归。”
严清年纪不小,经歷宦海四十年,想来官儿也做够了。
严清是字直卿,云南府人,嘉靖二十二年中乡举,次年中甲辰科进士,早年出任富顺知县。
和魏广德一样,也是军户出身,家族在云南后卫世袭武职。
说实话,西南除四川外,其他几省的士子通过科举能够爬到九卿位置的人,本就不多。
大部分西南举子,但凡年龄超过三十岁,大多无心仕途,甚至都懒得翻山越岭到京城来赶考。
其实,现在吏部的事儿,大部分都是交代给侍郎杨巍和劳堪在负责。
不过今天的事儿,毕竟事关严老爷子老家,西南官员素质层次不齐,很大原因就是进士不愿意去。
別说县丞、主薄这种八九品官员,就连七品知县,很多进士都不愿意去。
也就是五六品的知府、同知、通判还能让进士们考虑考虑。
所以,西南的直线,很多其实都是举人在担任。
也不是说举人就没有进士厉害,但確实要差那么一点点。
这次,內阁考虑会试中增加副榜,制定前往西南为官,那至少可以保证西南地区县令这一级官员可以由进士担任,由不得严清重视。
等到內阁几位阁臣也纷纷到来后,魏广德才开口说道:“人都齐了,相信召集大家来此的目的,都已经知道了。
国朝这些年东部区域经贸活跃,商业繁华,都知道是好地方,所以进士选官都趋之若鶩。
而对於西部,尤其是西南地区,因为土司等未开化原因,大部分进士都不愿接受西南的选官,他们寧愿逗留京城等候也不愿意去。
为此,昨日我向陛下建议,会试增加副榜,上榜举子可自行决定是否去礼部报名参加殿试。
身份与三甲同,殿试后可以同进士身份授官,定向西南”
魏广德侃侃而谈,把他的想法全盘说出来。
“今日召集诸公,就是先议一议,此法是否可行”
魏广德说完,就等著
“早年间,会试也有副榜,不过中副榜士子是不参加殿试,而是授予小京职、府佐及州县正官或教职。
此法国初因人才匱乏施行过一段时间,后逐渐废弃。
如今重新拿出来,似乎不妥。
朝廷其实不是缺进士,而是西南地区未开化,新科进士大多不愿意去那里。”
徐学謨开口,直接说出进士不去的原因。
未开化,当地人野蛮,西南作乱也属平常,犯事后往山里一躲,朝廷刑法被无视。
这就是没人去的原因,风险太大。
而且,文官和土官之间,矛盾也极深,文官徵收赋税,在许多土官眼里那就是朝廷在抢他们的钱。
这就是官府和土司矛盾的由来,没有大明,那些赋税收上来都是他们土司的財產。
可是官府却要拿走大半,自然让他们不满。
如果一开始因为畏惧朝廷而不敢作乱,隨著明廷腐败,土官看到文官都在赋税中上下其手,自然更加不甘。
於是,有学问的不愿意去,不愿意去开发那里。
当地百姓始终被土官统治,世世代代毫无变化,反而助涨土司在地方上权威。
恶性循环开始,到后期明朝对西南的管辖也就越来越薄弱。
“开化,这是个大问题。
国朝统治已过百年,可当地人依旧奉土官为天,视朝廷国法如无物。”
魏广德喃喃说道。
“朝廷在西南能管制的,也就是府县大城,乡野间,確实是土官为上。
朝廷確实不能继续听之任之,应选用贤能前往治理。”
严清也承认这点,但这需要安排得力之人一点点去改变才行。
“土官制,始终都是个麻烦,还是只能改土归流,方可解决西南治理只难题。”
余有丁看了眼申时行,忽然插话道。
“改土归流谈何容易,早前內阁也让戚继光以武力胁迫,试图对辽东女真部族行改土归流之策。”
申时行接话道,不过隨即就摇头苦笑,“结果想必大家能想到,並不理想。”
改土归流,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朝廷要准备好兵马,在废除土官制度后能够及时镇压当地土司作乱。
如此几代人后,谁还管你是不是土司后人。
改土归流的本质,其实就是剥夺土司世袭制度,由朝廷任命的流官管理地方政务。
而土司,失去原来的政治待遇,只能退化成士绅地主一类的阶层。
这点,是大部分土司都不能接受的。
所以,土司制一直在中国延续多年,直到清朝雍正时期,雍正皇帝採用铁腕手段,调动多省大军威慑下,强行废除了地方土司世袭制,
由清政府分別设置府、厅、州、县等行政机构,委派有任期、非世袭的流官进行管理。
“辽东女真可以北逃,西南土司能往哪儿跑”
魏广德忽然问道,“躲进大山里吗”
听到他这么说,申时行其实已经猜到魏广德的盘算了。
“改土归流,重在威慑,辽东不成,不代表西南不行。”
魏广德继续说道,“先不说改土归流,只说会试新增副榜,是否可行”
“自然可以。”
“有先例,礼部无异议。”